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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才说了一半,那男子却自顾自地拿过一旁的漆盒,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上面的铜锁。

    小小一只漆盒,里面放着工工整整、厚厚一沓小梅庄沾着红泥的银票。

    “要几张,先生请自取。”

    看来确实不是银子的问题,而是银子够不够多的问题。

    伍老大傻眼了。

    他见过出手大方的,可没见过出手像这般大方的,大方得令人不安、大方得令人生疑。

    莫不是这镇上新来了骗子,私刻了印章冒充钱庄银票、想使什么坏心眼子吧?

    伍老大觉得自己得看清楚点,于是他往前凑了半步、垫了垫后脚跟。

    就这一垫脚的工夫,他不仅瞥见了那沓银票真真的泥印,还瞧见了那银票后、塌上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并不柔弱,相反眉眼生了几分英气,若非缠绵病榻,定是那种能跑能跳的主。

    可不知怎地,他就是瞧那女子有几分面善,越看越不忍心就这么走了。

    当然,银子也是舍不得的。

    “算了算了,勉强送你去山脚下。”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腰间的赘肉,末了又找补道,“可丑话说在前头,那山可有阵子没人上去过了。”

    这话言外之意便是要撇干净自己。是这付银子的非要上山,出了什么岔子他这个带路的可不担那些个罪名。

    “无妨。山就在那边,旁人没有上去,许是就在等我上去呢。”

    伍老大挑了挑眉。

    真没看出来,这般清秀的脸下竟藏着颗秤砣心呢。

    也罢,天气这样冷,说不定他走到一半受不了了自己便回来了。这年头,还能有人生生把自己冻死不成?

    “何时启程?”

    公子轻轻敲了敲那坛酒。

    “现在。”

    ******  ******  ******

    凛冬时节,格勒特高原上疾风骤雪。

    荒原小道早教风雪没了去,只能依仗有经验的赶车人小心辨别方向。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不见来路也不见去路,风雪令路途更显乏味,若是碰上位话少的同路人,这漫漫长路便更加难熬了。

    伍老大不死心,硬是要拉着车上那位说个不停。

    也怪他得了银票心气正高,恨不能将自己知道的那些个没边的见闻抖个底掉,似乎是想告诉对方,那几张银票花的是值得的。

    “公子是听何人提起这平头峰的?这些年知道的人可是不多了呢。”

    “听一个长辈提起的。”

    车上的人一直淡淡地,既不主动问话、也不会让他这话头落在地上。

    伍老大要求不高、对这番反应已很是受用,又卖起关子来。

    “那公子可知,这平头峰从前不叫这名字、而是叫白头峰呢。”

    “为何?”

    对方只应了两个字,伍老大却滔滔不绝起来。

    “先前的亭长改过名字,觉得白头二字听着晦气。可这里人从前都是这么叫的啊。公子可知,那座山上的城之所以叫做暄城,是因为那里原本是个四季如春般温暖的地方。”

    窗外风雪不停,鹅毛大的雪花滚做一团、走哪挂哪,几乎要将这天地都没了去。

    车上的人移开视线,低头将女子的手捧在手心、小心呵着气。

    “现下倒是看不出。”

    坏了一半的车帘在冷风中晃荡着,透出车内半明半暗的光影来。

    伍老大收回余光,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嘴上倒是没停。

    “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这高地上的城池也并非从来就这般坚固的,传说化家第二十九任城主的夫人是位神仙,是她和城主将这石头城一块一块地垒起来的。有她镇守的每个冬天,暄城都不会下雪,唯有山头那一点白,所以才叫白头峰。只可惜前朝皇帝害死了她,暄城的冬天便又回来了,这山也又成了平头峰。”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那公子的声音才又响起。

    “原来如此。”

    这次的回答依然简短,但分明和之前的有些不同。只可惜伍老大吹牛吹到一半,并未听出什么,自顾自地又插上一句。

    “哦对了,若是山上人问起,公子可不要说自己从何处来的。”

    那公子的声音低了些,不仔细听几乎便要被吹散在这风雪之中。

    “为何?”

    “公子有所不知,这白头峰上住着的人,对都城来的客人向来都不太欢迎的。”

    “是吗?”

    这话其实不是个问句,充其量就是个回应,可伍老大却接得飞快。

    “可不是!前些年有位都城来的贵人上山求药,说是腿都被打断了呢,若非教寻羊群的猎户发现,怕是要饿死在这山里了。”说到这,他有些不自然地铺垫道,“话说现下可不是进山的好时候啊,上山的路难走得很,这风雪很快便又要起了,连脚下都看不清,一不小心便要跌到山崖下面去。我也是好心、瞧你在这客栈已经守了三日都没人愿意接你,只是咱们可要提前说好了,到了山脚后剩下的路恐怕要公子自己走了......”

    这话说得看似好心叮嘱,实则又是在撇清自己的关系。他只是个无辜的向导罢了,天气好天气坏、这人是生是死,他都说了不算的呀。

    年轻公子无声笑了笑,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无妨。只要有路,便行得通。”

    北风呜咽,摧人心肝。

    夜已到了最深之时,寒已渗入每寸土地。

    伍老大搓着手、望着不远处那道负着一人前行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这才驱车调转离开。

    或许他应当再劝劝那年轻人的。

    可方才对方离开的时候,他只瞥了一眼便又隐隐明白,那是个劝不回来的人。

    也罢,人各有要走的路,有时候实在没有必要强求。

    马蹄声远去,风雪顷刻间便将纤细的车辙印盖了去。黑山白雪间只余一个孤零零的影子,向着雪山深处而去。

    他的背脊不够坚实,甚至从生来到现在他都没有背过任何人。

    他的双腿也不够有力量,越过的山并没有很高、走过的路并没有很长。

    但他坚信自己可以走下去。

    就这样不停歇、不停歇地向前,哪怕即将走向的是无尽的冰冷黑暗,只要她的手环在他的颈间、她的心跳还能透过他的背传递过来,他便能一直如此坚定地走下去,直到看见一切的尽头。

    一身红袄红披风的少女就蹲在石崖上观察着那道身影。

    那显然不是个练家子,身板远不如那些猎户瞧着厚实,穿得那身素衣虽然用料讲究,却不挡风寒,一看便是没经受过这北地极寒之苦。

    他走得很慢,每落下一步便要喘息许久。雪快要没了他的膝盖,他步子迈得艰难、身形也摇摇晃晃,却宁可自己栽倒再爬起,也不肯让背上的人沾上一点雪水。

    他将身上的厚重狐裘和大氅全部披在了她身上,自己只着单衣。呼出的水汽凝结在他的眉眼上、一层一层地想要压垮他,但他始终是那般神色,淡淡地、却不容撼动的执着。

    见到他之前,她倒是没想过,他会是这样的人。

    若是就这么赶他下山去,他会不会冻死在半路呢?最好是他自己知难而返,那便省得她去当这个坏人了。

    少女托着腮盘算着,可她的盘算终究落了空。

    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停下,就这么一点点地挪到了石崖下面。

    男子并非习武之人,却有着某种令人害怕的直觉。只见他轻轻摘下兜帽,既未抬头望向山崖之上、也未环顾四周。

    “瞿家后人何在?”

    那少女眉毛一横、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脆生生的。

    “格勒特高原不欢迎裘家后人。”

    那男子终于抬起头来,面孔是出尘般的好看,却黑发披散、神情凄厉、仿若厉鬼。

    “孤跋山涉水八千里,不与尔等计较欢迎二字。家主何在?出来见孤!”

    男子的怒吼在山间回荡,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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