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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了。囚笼破碎,虎兕出柙。既已缺了一颗,不戴也罢。”

    “缺一而已。陛下若是不嫌,小僧愿舍生取义、献身作这第二十一颗舍利子如何?”

    男子叹息,漆黑的眸子深处是摸不着、看不清的情绪。

    “住持可是宁愿以身殉法、也要将我送回囚牢之中么?”

    僧人摇摇头、面上一片坦然。

    “陛下脚踏山河、坐拥天地,身想去哪里便去得哪里,心欲至何境便至何境。不知囚牢何在?”

    纤长的手指捏起那串佛珠、随后又轻轻放下。

    “既无囚牢,此物何用?”

    一空终于也站起身来。

    他常做谦卑的姿态,如今第一次挺直了背脊,瞧着竟同面前的男子一般高。他脸上通常带着的那和气笑容如今褪去,竟同那大殿上供奉的护法明王一般威严,细灰自他身上青灰色的僧袍上跌落,在两人脚下盘旋。

    “师父生前云游四方得来的十八颗舍利子,分别来自十八名得道高僧,加上他圆寂后的三枚,总共是二十一枚佛骨舍利,尽数赠于师弟。这其中蕴含的力量与你血脉中的力量相制衡。他的苦心,你不会不明白。”

    僧人虽然年轻却总是以油滑婉转示人,此前与面前男子接触频繁却从未逾矩,今日不知突然便不再称“陛下”,而是论起师兄弟来,言语间又是一层压迫。

    可他对面的人也非常人,从眼尾到眉梢、没有因此而动摇半分。

    “师兄先前携降魔杵前往步虚谷,可是动了杀心?”

    年轻僧人不答反问。

    “师父倾尽一生教给你的道理,师弟可是都忘记了?明知远离红尘才是解脱,偏偏要往红尘中去,明知众生会因此遭难,却还是不肯回头,行至绝路仍要往深渊中去。”

    夙未明白,一空口中的红尘为何物。

    对他来说,红尘便只有那一人。

    “你应当感谢她。若是没有遇见她,孤便不懂何为爱惜与牺牲。孤不爱众生,又如何去渡众生?”

    四周飞舞的尘埃星星点点落在那人眉宇之间,像是初雪落入还未冰封的湖水之中。那双眸子沉静如初。

    一空终于收敛了目光,他轻轻垂下头来、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为何偏偏要弄丢那一颗舍利子?若是没有少那一颗,或许如今便不会是这般局面。”

    对面的人轻哂一声,推脱起来不露痕迹。

    “师兄若要责怪,便责怪那霍州城的邹思防吧。孤曾在母亲墓前承诺于父王,必终结前朝旧患。邹思防是秘玺唯一的线索,而当时能救他的人只有孤。若不救他,一切或将永无终结之日。机缘二字,大抵如此。”

    年轻僧人也笑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痕、后知后觉得皱起了眉头。

    “若非少了那一颗,陛下或许便并不会对肖姑娘动情。那日陛下问起仆呼那一事,小僧有所察觉,是以违背了师父的嘱托、未尽告知。可须知堰塞止洪,必有决堤的一天。如今这一切便是小僧应当承受的业障。因果二字,不过如此。”

    被风搅动起来的尘埃渐渐落定,夜色里一片沉寂。

    许久,年轻帝王才转过身去。

    “孤要去见她了。”

    年轻僧人掸了掸衣袍,似乎并不打算跟随。

    “寺中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小僧去善后,便不送陛下了。不过有样东西......”

    前方的身影一顿,随即转过头来,正对上那只金中透绿的铜碗。

    “这钵衣钵在寺中也供了许多年,上月瞿老先生来寺中请香的时候瞧见了,却说这钵放在此处有碍风水。陛下真龙之身,想必不忌这些,便送与陛下留作一点念想吧。”

    男子摸了摸额头上的包,少见地在僧人面前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接过。

    “如此,便多谢师兄了。”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又恢复了谦卑的模样。

    “前路漫漫,师弟多珍重。”

    ******  ******  ******

    永业寺挨着庖厨的西偏院里种着一棵金茶梅。

    这是棵晒不到什么太阳、枝叶羸弱的病苗,方才入冬叶子便落尽了。

    可这却是永业寺如今最后一颗金茶梅了。

    年轻的内侍官就站在梅树前,他望着那道立在偏房门前的身影,心中突然涌出些许离别前的萧索。

    岁岁年年花别枝,总道春来又缠头。

    可谁又能知晓,春天再来的时候,那些经历过寒冬的枝条一定能够再开出花朵呢?

    年轻帝王换上了干净柔软的黑色常服,在里屋的纱帐外安静地站了一会,不知过了多久才迈出那一步。

    候在床榻旁的女医官们听到声响、慌忙转身上前行礼。

    一阵风钻进来,轻薄的纱帐被带的在空中辗转翻飞,而他的目光就这样穿过那些纱帐,瞥见了她一瞬间。

    她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般。或许她真的只是睡着了,是因为入了一个太过真实美好的梦、所以才不愿醒来。

    她身下的那张卧榻是他差人从青怀候府上搬来的,连头顶的帐幔、还有那床杜鹃绣的荷花褥子也一并搬了来。

    他想着,她或许只是因为睡不惯这寺里冷硬的板床、所以才故意赖着不起的。他又想着,若她醒来的一刻望见的不是光秃秃的梁顶而是自己熟悉的一切,会不会笑着对他说些什么呢。

    那阵风走了,纱帐落下,她又消失在视线之中。

    年轻帝王就这样沉默着,既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可许是听说了大殿发生的事情,跪地一片的宫人们的心无不忐忑着、惶恐着,低伏的身子开始发抖,压抑地呼吸声在室内回响着。

    终于,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和。

    “诸位辛苦,先退下歇息片刻吧。”

    宫人们呆愣在原地,直到立在门口的内侍官低声催促、这才挪动起僵硬的身体匆忙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他一步步走上前、穿过纱帐、来到她身旁。

    她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中衣,同他在大殿上见到她时一般模样,只是看起来太过安静了。她向来是鲜活的、明快的、温暖的,说话时情绪总随着眉梢跳动,沉默时心事都写在脸上。

    他想再看一眼那样的情形,可她却学了他的神态,平静地像是一潭湖水、看不出丝毫曾经涟漪荡漾的痕迹。

    “肖南回,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可是忘记了?”

    她不说话,就连眼睫也安静得一动不动。

    他俯下身,唇轻轻在她眉眼间落下。

    “你怎么如此懒惰,宁可赖在床上也不来寻我?”

    她还是不说话,唇轻轻抿着,即便睡熟了也还留着几分倔强。

    他叹息着,吻又在那唇畔落下。

    “无妨,你既不来寻我,这一次便换我来寻你。从今日起,我们一时一刻都不分开,你说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

    他便将沉默当做她的回答。最后的吻落在她额间,轻柔而珍重,许久才分离。

    他起身来、靠在床榻旁,轻轻闭上眼。

    “先前让你准备的册子,可拟好了?”

    纱帐外,单将飞静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声道。

    “回陛下。一早便拟好了,一直带在身边。”

    “拟好了便拿过来吧,再附些字,你来代笔。”

    不多久,内侍官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陛下请讲。”

    帝王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荡在屋内。

    “孤生就薄情寡义,难查他人之苦,在位十数载,从未有过与民同乐之心,于座下之江山亦未生过欣慰感佩之意。名为王,实为囚也。岁岁年年,孤寡入命,红尘难渡,药石无用矣。今有春风入怀,去腐朽而生血肉,每自相伴远行,得以动情感应,方觉病除......”

    黎明前的天泛着青色,衬照得室内一片冷清晦暗。

    屋内的烛火熄了,也无人续上。内侍官和他服侍一生的帝王就这样隔着纱帐,从黑夜守到了天光。

    太阳渐渐升起,纱帐内的声音也终于停止,那盖着三方符玺的册面上已多了三四折密密麻麻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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