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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问不成,便只能亲自去看一看了。

    拎起桌上的最后一坛酒,肖南回蹑手蹑脚地走到后窗,临要走之前又返了回来,帮那一醉不醒的夙家二公子清理了一下周遭、提了提他那滑了一半的袜子,希望能让他酒醒之后的日子好过一些。

    她很感激他,是他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并非孤身一人、再无亲友。在她不在的那些日子里,还有人愿意赤脚穿过汹涌人潮寻找她的身影。

    回头望了望夙平川那张安静的脸,肖南回转身翻出窗外。

    ******  ******  ******

    黑暗中,略显宽大沉重的深色衣摆一阶一阶滑过静波楼狭窄的石阶。

    少年帝王清瘦的身形缓缓在黑暗中前行着。

    支开左右随从、躲开父王的眼线,他早已做的得心应手、滴水不漏。只要他愿意,即便返回之后他也可以不惊动任何一个人。

    渐渐地,黑暗走到了尽头。

    昏黄的光线迎面而来,随之是一股夏日才有的暖风。

    “母亲。”

    他轻轻唤了一声,那立在阑干旁的身影一动未动,若非身后飘扬的衣摆,他简直要以为那其实不过是一尊肖似他母亲的石像罢了。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向那身影一步步走去。

    夕阳的光透过斗拱下的小孔迎面洒在他脸上,他感觉周围的一片、连同母亲的身影,都映照在一片橘红色的光影之中。

    那身影回过头来,他发现自己等了八年的重逢,等来的不过是一张困惑迷茫的脸。

    “你是谁?”

    他恭敬行礼。

    “母亲,我是未儿。”

    “未儿?”她迷蒙的双目中似乎渐渐有了焦点,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我等了许久的那一天。”

    “母亲是在......等什么人吗?”

    女子的脸庞泛起笑容,终于依稀有了些过去的影子。

    “我在等未儿,等着与未儿见最后一面。”

    他感觉心底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似是酸痛、又似是不安。

    可他的表情依旧进退有度,声音也仍然不急不缓。

    “母亲不必烦忧,今日过后,我会想办法要父王做出改变。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女子面容笼上一层如烟似雾的忧愁,又好像只是天生这样的眉眼。

    “没有人可以永远陪着另一个人,你总要学会独自一人活下去。”

    “母亲不需要时时刻刻陪着我,只需在我常常能看到的地方就好了。”

    “未儿可是害怕孤独?”

    害怕孤独?在那古塔中的日日夜夜,他都与孤独常伴。

    就是因为参透了孤独,他才能走出那座塔的。

    “孩儿不怕。”

    “如此再好不过。阿娘最怕孤单,可怜你却生来孤独。”说完这一句,那女子眼中的光突然亮了起来,她转身望向远方巨大的红色落日,“夕阳甚好,正该是我离去之时。”

    他愣了愣,还未来得及问她要离去何处,那身影便转身轻盈地翻过了那道因为倚靠已久、磨得发亮的阑干,消失在一片夕阳的光晕之中。

    他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喊叫,随即又立刻噤声,面上也重新整理过了表情。

    但他的双脚依旧是颤抖的,短短十数步他走得很慢。

    终于,他站在了阑干旁。

    将头探出去看的前一刻,他突然顿住。

    方才,他听到的是落水声吗?还是......

    他看到平静无波的水面上闪着红彤彤的光,然后是岸边的假山......

    哐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

    夙未睁开眼,入眼是柏兆予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老丞相正一手撩着胡须,一手去挑那已经有些暗了的灯芯。因为老眼昏花,灯芯没挑成,反而弄倒了烛台。

    纤细藤蔓做缠枝花样的青铜烛台在地上滚出去不远便停了下来,滚烫的蜡油流出,在地上凝成一片红色。

    “臣无意惊扰,还请陛下恕罪。”

    不过短短一瞬,他已恢复常态,眼底一片清明,看不出半点破绽。

    “是孤懈怠了。卿何罪之有?”

    柏兆予上前几步,将那倒了的烛台扶起,拿过一旁的火镰将那烛芯重新点亮。

    “边军调度的事,陛下可还要继续听吗?”

    “劳烦丞相。”

    柏兆予摊开先前念了一半的摘录,将朝中今日未能参上的奏简一一秉明,有些需要对方定夺的事便会停顿一下。

    丞相说一句,帝王便答一句。

    朝政之事繁琐而冗长,他飞快对答如常,可心口却有些异样的跳动。

    他方才发噩梦了。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早从十几年前起,他就很少做梦了。不论是欣喜的梦,亦或是可怕的梦,都很少会在深夜来侵扰他。

    然而在方才这个黄昏入夜之时,他竟然在片刻的小憩中发了梦。而过往经历千千万万,为何他偏偏梦到的是那一幕的情形?

    柏兆予的手指在摘录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最后一行。

    “青怀候一案......”

    老丞相话还未说话,一道黑影闪现在石室入口处,见到柏兆予身影顿了顿,得到那人示意后方才开口。

    “陛下,暗卫来报,说肖姑娘从望尘楼的后门溜出、往侯府的方向去了。特来询问陛下,是否要拦下来......”

    那暗卫话音未落地,石椅上端坐着的人便突然起身来,不顾柏兆予惊愕的眼神,几乎是夺门而出。

    “最后一项,明日再议。”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年轻帝王已走远,石室中只留下一点空落落的回音。

    柏兆予长长叹口气,慢吞吞收起手中摘录。

    他还以为他这辈子都瞧不见那人疾走的样子了。

    从少年天子,到如今不及而立之年的年轻帝王,他常常错以为端坐在他面前那把石椅上的人,是同他一样半截入了土的耄耋老者。

    临走前看一眼石桌上码盘精美的小食碟,柏兆予伸手将那山核桃、甜蜜饯一股脑揽进他那万石官阶才有的大袍子里,面上这才有些平衡,晃晃悠悠地出楼去了。

    ******  ******  ******

    尽管占据这阙城内最好的地段之一,青怀侯府的院墙外仍旧静悄悄。

    若非门前的两盏长明灯笼没有点亮,肖南回也说不出这里同从前有什么不同。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没个十坛八坛的酒,她还真没这个勇气站在这里。如今她肺腑之间都是一片火辣辣的热气,连带着心跳也快了起来,手心的汗刚擦干又冒了出来。

    从静波楼出来的时候,她最先想到要去的地方就是侯府。

    她知道,她不可能永远不回去看一看。但又生怕短短几日,那里却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若真是如此,她往后满怀眷恋唤起的记忆,是否也会因此蒙上一层阴霾?

    原地站了一会,眼瞧着天渐渐黑了个彻底,肖南回终于摸索着来到一处墙根前。

    那院墙上有一块略微凹陷、有些缺损的墙砖,从前她身量还不高的时候,就是踩着这块砖翻墙回院里的。

    熟悉的起落过后,她一脚踩在了院子内。

    院子里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不是没想过,为何那人一定要将她带去静波楼、为何就连立个幌子都要立在望尘楼,为何吉祥没有被送回府上、而是被托管在了黑羽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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