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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麂生性胆小,灵敏非常,千里之外有个风吹草动便会眨眼间消失不见,即便是在深山中也少有人能见其首尾,寻常狩猎有马蹄声与弓弦声惊扰,更是连一根毛也瞧不见的。

    肖南回轻手轻脚地从树上翻了个身,换了个第一点的角度观察她的猎物。

    那是一只雌麂,头上无角,只微微隆起,眼下两道黑白相间的斑纹像是两道泪痕。它寻着溪水声而来,在岸边的石头上寻着新生鲜嫩的草荇入口,尾巴摇得正欢。

    她从后背取下一把臂弩,准备勾弦上弓。

    她已经拉不动弓了,近战还可以用刀剑顶上一顶,狩猎却是吃了大亏,只能向莫春花讨了这副防身用的□□来。

    □□本比寻常长弓轻便,可谁知那金麂竟比想象中还要机敏,她指尖方一用力钩动,弓弦上的细微声响便将其惊动。

    金色身影一顿,转身便快速逃开。

    肖南回暗骂一声,顾不得穿好甲衣,翻身从树上落下,口中一个呼哨,吉祥便跃起将她接住,追着那逃走的身影而去。

    林间纵马最忌疾行,只因其中树根交错、光线晦暗,稍有不慎便会马失前蹄。

    但吉祥不是一般的马匹,早年随着肖南回走南闯北,最是深谙其道。加上脾气又倔,自认没有追不上的四脚动物,吭哧吭哧一口气便追出了几里地。

    等到肖南回抬头看四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大山深处很近了。

    围猎以林地为据、山麓作缘。她已经到了羽林别苑的边界了。

    不远处,那金麂有些被逼入绝处,三跳五跃钻进那处两山交接处。那里山体陡峭,马匹不能通过,肖南回见状,连忙翻身下马追去,转过几丛山榉后整个人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壁立高耸,夹缝通幽。怪石遮天,苔色蔽目。

    是处一线天。

    她走过不少深山老林,山峦陡峭之处,这样取道狭窄之中的地方也见过不少。兵者诡诈,善用险要。这样的一线天向来是埋伏击杀的绝佳地点,只需一点射手与步兵,便能让千人铁骑有去无还。

    是以长久以来,她走高不走低。每每遇到一线天都能避则避。

    那意味着危险。

    但眼前的景象所弥漫而出的气息,却令她本能地觉得同之前所见都有所不同。

    这处一线天只有十数步远可见,再往深处其上岩石便交汇封闭,其下地面也由细草变为乱石,那些巨大的石头交错在一起,石头间的缝隙亦深不见底,好似其下百丈皆是如此,一直通往地心的最深处。

    那裂缝深处太过安静了,就连风也吹不进去的样子。而其中纠缠的枝蔓、湿厚的青苔,传递出的是岁月堆积而出的重量。

    她感受到一种原始而古老的压迫感,腐朽而沉重,仿佛再多看一眼那缝隙深处,便会被吸入其中,再不见天光。

    就像那只麂一样。

    她要追吗?

    脚下有片刻的犹豫,就在她要举步向前的时候,一道尖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肖南回!”

    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一个矮胖敦实的身影就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截断木上,那截断木因为受到重压的缘故,正发出一阵低沉的□□。

    竟是多日不见的伯劳。

    她有些气急败坏,脸色也显得不如前阵子油润了。

    “叫了你三声,你才回过头来。中邪了么?”

    什么?她方才叫了她三声吗?

    肖南回有些恍惚,但已调转脚步走向对方。

    “你怎么在这?之前死哪去了?我以为你不想跟过来了呢。”

    伯劳的脸色滞了滞,少见地没有立刻反击。

    “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里。”

    肖南回皱眉。

    “离开这?离开这去哪?”

    她还惦记着那只麂,总想着若能换上一笔赏金,日后在皇帝面前腰杆子也能硬气几分。虽然那赏金也是他的银子。

    可下一秒,她看清伯劳拿出的那样东西后,便再不做此想了。

    那是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锁匙,正在伯劳短胖的指尖沙哑作响。

    “雨安旧城,肖家故居。”

    ******  ******  ******

    一线天深处,昏暗不见天光之地。

    那金麂在黑暗中四处嗅着,于乱石间小心踱着步子。

    突然,一只枯瘦干瘪的手凭空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掐住了它的脖子。

    金麂拼命挣扎着,哀嚎嘶鸣声从口中溢出,它的四蹄徒劳地挥舞着,两眼突出,许久瞳孔渐渐涣散,四肢也僵硬下来。

    那只枯瘦的手终于慢慢松开,随后在那美丽的金色皮毛上摸了摸。

    “真是可惜,逃了一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除夕,每年岁末的时候总有万千感慨,最终又归于寥寥数语。

    庚子不是太平年,但也总有令人欣喜的回忆。

    望诸君今夜好梦,梦里都是花好月圆,梦醒后迎接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纪年。

    新春快乐。

    第136章 腥风未散

    雨安旧城,始建于涅泫古国时期,旧称晦木,以产出扶褉时的褉木而得名。

    扶褉,扶乩也。

    扶,架也;乩,谓卜以问疑。

    上古扶乩,需卜者舍身以为鸾生,邀所求之神降临其身,以身布法,明通天机。及至天成,少有人通晓其妙意,唯古书记载寥寥、戏说纷纭,概称之为:降神。

    褉木,多用桃桑。

    桃驱邪袚祟,桑引路鬼神。一正一反,一阳一阴,缺一不可。

    而昔日古国,无不尚巫蛊卜筮之术。是以曾经的晦木古城,桃林遍野、桑结连城。鼎盛时,涅泫皇室亲引其独立成郡,城中户籍千金难求,人人道“晦木藏金”,可谓风光一时。

    然而约莫百年前,天象大变,北方格勒特高原温度骤降,每年从南海而来的温热之气无法横渡雨安北侧的山脉,便聚集在这一片群山环抱的平原之中。曾经温暖干燥的晦木开始阴雨连绵,雨水在土壤中积蓄不散,最怕水涝的桃树开始烂根枯死。

    短短三年时间,漫山成片的桃林纷纷死去化作枯枝,远远望去好似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桃树死去,桑树却活了下来,时间久了,便有术士进言称:晦木阴盛阳衰,城中风水早已失衡,需将桑木尽数伐去,方得安定。

    当权者一声令下,全城桑树一夜间被连根拔起、焚烧殆尽。

    晦木古城的阴阳平衡了,但“晦木藏金”的辉煌已成历史,再也无人提起。

    那些死去的桃林、烈火中化作灰烬的桑树,最终成为深厚的黑色淤泥,成为如今雨安城的肥料,滋养着一批又一批花草树木在其上繁衍生息。

    阿嚏。

    肖南回重重打了一个喷嚏。

    春季的雨安对她来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不知名的花香,驱也驱不散、躲也躲不开。

    伯劳也不喜欢这种味道。她只喜欢闻丁禹街上新恒记烧鹅的味道。

    吉祥的蹄子踩过枯枝与苔藓交错的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整座雨安旧城在她们脚下□□。

    她们的脚下曾是这座城池中最为繁华的中央大街。

    然而如今,整个雨安已被茂盛植吞噬,文明的痕迹已经为自然所湮没。

    夜色中,废弃无人居住的屋舍被钻出的树木贯穿,碗口粗的藤蔓从窗栏门板后钻出,鲜花们争相在每一个缝隙中开放,等待着新一年将种子再次占领这片没有人烟的土壤。

    肖南回收回目光,看向与她同乘一骑、坐在马屁股上的伯劳。

    “你从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伯劳哼了哼,在马屁股上换了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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