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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准一惊,几乎掩饰不住脸上的神情。

    “青怀候不必惊惶。孤深知肃北善拓疆征伐,却不善于此道。”帝王没有瞧他,目光只盯着不远处的高台,“祭典开始前三日,玥河两岸所有酒楼卖出的每一张坐席、每一份宴帖,都已经过详细调查。听风楼选在二月初二摆设鲈鱼宴,自然也是要查一查的。知晓有两份经由望尘楼姚易之手落在肖府,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话虽如此,又为何偏在此时提起?

    思索片刻,他谨慎道:“臣先前临时约了马都尉探讨开年选拔新晋武官的事宜,便不好再往听风楼走一趟了。”

    “哦,是吗?”皇帝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那不知右将军是否知晓此事呢?”

    肖准心下又是一颤。

    他隐约料到皇帝为何而来,却不想对方竟如此直白。

    “臣的义女并不知此事,不过一会席间也有机会言明,不差这一时。”

    言语间,一队舫船从古桥下悄然而过,艘艘船尾甲板上摆满了排列整齐的天灯烟火,虽还未放飞却已能预见其壮观。

    “孤料到你兴许不会赴约,便备了些别的。”帝王注视着那船队停靠在高台旁,语气似乎不过是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出了正月,这烟花还当真有些难寻,便也只好教人临时制了。孤的此番用意,不知青怀候可看得明白一二?”

    这话若是问旁人,或许当真没有答案。

    可肖准知道,对方是有意问到他头上的。

    他身边认识的人之中,只有一人喜爱烟花。

    而今夜他不打算去赴约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帝王的言外之意是那样分明,可他却几乎不能相信,更不能言破。

    “臣不明......”

    “在孤看来,你并非不懂。”夙未的声音凉凉响起,与周遭那正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圣上非臣,怎知臣心思。”肖准眉眼未动,话却已经带了几分强硬。

    那人闻言轻笑起来,带点沙哑的声音让那话语中的情绪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人心难测,但到底只是一颗人心罢了。在孤看来也无甚分别。”言及此,那笑声蓦地收了,“你年少失亲,心中落寞,收养她不过作为心思寄托。你欺她爱你,欺她年少蠢钝,欺她不敢违逆僭越半步,所以便能得一日复一日地粉饰太平,等到终有一日演不下去,便将她一股脑推开,管她是死是活。”

    顿了顿,那声音才复平和下来,却带了种高高在上、冷眼俯瞰的无情。

    “多年过去,青怀候仍未渡桥。而如今,又要困住何人同你一起?”

    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符咒一般将肖准钉在原地。

    时隔多年,同样的情形再次重现。

    他依旧如同当初那个莽撞少年一般,被他三两下拆了防卫、一刀正中要害。

    他自知背负太多,此生注定孤苦困顿,实则给不起任何承诺,但为了心底渴求的那一丝温暖,他却执意以家人之名给她庇护。只是风一吹便溃散的牵绊,又能护一个人到几时呢?

    不远处的高台两侧传来一阵吵闹哄笑声,那里有几顶青绿色的帐子,烛火将里面更衣换装的伶人身影投在帐上,影影幢幢、好似一群妖娆鬼魅即将倾巢而出。

    帝王转身,长长的衣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

    “青怀候可喜欢看戏吗?今日的这出戏,平日怕是不大容易瞧见,切莫错过了最终的收场。”

    肖准抬头望去,皇帝的身影已消失在交错的光影之中。

    彼时,他只模模糊糊有所预感,却并不能真的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而几个时辰之后,他才知晓这个残忍的答案。

    思绪被不远处沉闷的回响声打断。肖准抬头,便见高耸的宫门缓缓而开。

    古木与青铜在石砖地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太阳还未升起,光线便只照亮了半扇大门,其余的便隐没在阴影之中。

    许久,半开的宫门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赭色的衣裳,半披散着头发。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虚浮,短短百步的距离,却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她踏出了那片阴影,晨光投在她脸上,愈发显得那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

    肖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喊出对方的名字,只取了披风迎上前来。

    “可还好?”

    肖南回讷讷抬头,肖准焦急憔悴的脸映入眼中。

    她牵了牵嘴角:“还好。”

    他将披风围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头发上。

    她发髻都散了些,帽子也不知去了何处。再往下,隐隐透着血的外裳草草罩着,带子也是胡乱系着......

    他猛地收回视线,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那肩头,最终却还是顿住了。

    “圣上他......是否为难你了?”

    肖南回的看着那只悬在自己肩头的手,心中那已经虚空的一角突然发出沉重的回响。

    就在此时此刻,她突然想回他:是的,皇帝确实为难她了。

    可然后呢?然后又会怎样呢?

    她沉默了片刻,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义父昨日为何没有来听风楼赴约?”

    肖准显然没有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滞了滞才答道。

    “我......向来不喜吃鱼。”

    肖南回怔怔看着眼前的人,过了一会才突然笑了一下。

    那其实也说不上是笑,倒像是一声叹息。

    他可以说祭典流程繁杂,他以青怀候的身份需得提早入席,亦或者可以说肃北营军务紧急,他一时抽不开身。

    可他都没有说,单单说了他不喜欢吃鱼。

    他们真的很像。

    就连说谎时狼狈的样子,都几乎一模一样。

    往昔,她很沉迷于这种一致,她就好像他的一部分,见证了他们之间某种不可撼动的羁绊联系。可如今,她会被这种相似感而刺痛。

    她脸上的神情落在肖准眼里,令他不忍再看,只能转过身去。

    “我们回家吧。”

    诚如那人所说,焦松县短短三日的时间,不过是天家手中的一场大戏。如今,他只盼望着这出戏快快落幕。

    “义父。”

    她突然出声,声音低低的,但在这空无一人的古桥头却显得突兀而迫切。

    肖准的身影顿住,并没有转过身来。

    她盯着那背影,突然有一种话在喉头、哽咽难出的感觉。

    那一句话已在那里卡了很久,久到似乎已经和她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可今日,有一股气在胸腹间窜动,她觉得如果不用刀子将那血肉中的疑问挖出来,她便要窒息崩溃。

    肖南回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义父可曾喜欢过南回?”

    肖南回话一出口,肖准便似被针戳到一般,脸上涌上几分薄红,不知是惊是窘。

    肖南回看他这般反应,只觉得心在往深渊更深处沉了沉。

    大殿之上她的自白仍历历在目,偏殿中夙未的话也犹在耳边。

    过往的无数次猜测辗转中,她也曾想过:她在他身边多年,心思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能全然不觉?可若他察觉,又不回应,她又当如何呢?

    肖南回再开口,声音已带上涩意:“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肖准再无法沉默,半晌开口道:“我拾得你那年不过一十九岁,你也只是六七岁的孩童,我念你身世凄苦,便以收做义女之名留你在府中,教你本领也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不被人欺、在这世间立住脚,除此之外,不作二想。你的名字我确有私心,你若不喜,待到许了人家可一并抹去。我未婚娶,也无子女,不知父女亲情该是何模样,但以长辈之心待你,未曾有过不诚之心......”

    肖准说了许多,但落在肖南回心口只有二字。

    未曾。

    “那便是未曾喜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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