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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虽然尚不明朗,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件好事。传闻皇帝最是心思难测,肖准位高权重,难免不会被猜忌,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她不能把他往火坑里拉。
戈壁上的黎明来的很早,天边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她不敢浪费时间,只得懵懵登登地上了路。
根据她之前从夙平川嘴中抠来的消息,皇帝最有可能身在黑羽营。再根据伯劳最近一次传给她的密信来看,黑羽营大军应该是驻扎在天沐河下游附近。
那处地方肖南回在随田家小姐出嫁时曾远远瞥过一眼,拜孙家所赐,天沐河上游的水被人工筑起的堤坝拦了起来,下游枯竭的河床经不起风沙的侵袭,渐渐下沉塌陷成一道百里长的裂谷,将宿岩东西二城一分为二,其陡峭程度鸟兽亦会胆寒。
这样的天险于大军来说是个好的隐蔽点,却不是好的行军路线。白氏显然也是深谙其中道理,否则断不会放着那块空隙不管。
确认了目标方位,眼下便只有两个难题。
其一是关于皇帝的担忧,其二便是如何才能潜入黑羽营。
不论是肃北营还是黑羽营,她从军多年,直接亮出身份回营难保不会碰见熟人,一旦打上照面便有打草惊蛇的风险。如果乔装一番,趁夜潜回去?且不说黑羽营的布防一定严密非常,她没把握能来去不留痕迹。就算运气不错,真的教她溜进去,可还有那第一个难题在等着她。
绞尽脑汁想了想,就还剩个最笨的办法。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沿着枯竭的河滩向天沐河的上游摸去。
愈往北上,河谷的沟壑愈深,犬牙呲互的河岸上寸草不生,连一颗石子都显露无疑。
肖南回觉得自己不是走在裂谷中,而是走在一把悬在碧疆与天成之间的大刀的刀刃上。
估摸着走到了军营的边缘她便停了下来,找了一处岩缝藏身,一直等到暮色时分、天地间昏黄暧昧的时候,她才终于开始行动。
黑羽营的眼力当真厉害,她都不用做什么鬼祟姿态,几乎是刚冒个头没走几步便被射了一箭。
第一箭只是试探,教她一个翻滚躲了过去。
想来是这一躲实在有些利落,那第二箭便带了杀气。
也不知那些弓箭手是哪个校尉□□的,她明明已经躲得很及时了,那箭还是一头扎在她大腿上,好在没有伤到要害。
“什么人?”
崖壁间的人声在河谷中回响。
肖南回不做声,爬起来做逃跑姿态,没跑两步便被从天而降的黑羽军按倒在地上。
这些是黑羽营的哨兵,日夜不间歇地隐匿在附近的峭壁岩缝中,发现可疑的人便会出手。
她身上还穿着碧疆寨子里的南羌人衣服,脸上也是脏兮兮胡乱的一团,张嘴便是一口哇啦哇啦的岭西话。
“是个女的。”
那几名黑羽军对视一眼,似乎已经对她的身份有了几分定论。
“搜身。”
她被按住,身上带的东西被倒了个底朝天。
“都带了些什么?”
“除了一根半长不短的棍子,其余就是些干粮。”
那士兵话音未落,一件巴掌大小的物什从肖南回的里衣掉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质地坚硬。
她继续趴在地上,余光瞥见一人将那铁牌子捡了起来,四周一片静默,随后有人低声道。
“带回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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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夙平川与她纠缠的时候,肖南回就已经在打对方的主意了。
她这次西行实为秘密举动,严格意义上来讲,她身为天成右将军的身份已经被暂时“摒弃”了。如此一来,万一真的到了需辨明身份的最后关头,她必须有一点真实可靠的物件来证明自己的立场。她自己的东西是不成了,不过还可以借一借别人的。
于是将夙平川打晕之后,她顺道摸走了那块右将军的腰牌。
如今果然是派上用场了。
那几名黑羽军显然是对她的来历和目的产生了疑问,于是没有就地将她斩杀而是带回了俘虏营中,交给了他们的队长。
他们对接时候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也没有特意回避,可能是认定肖南回是个不懂官话的南羌人。
“她身上有一块光要营的腰牌,看制式是从四品将军的。”
“还有别的吗?”
“没了,她就一个人,还是个女子......”
“就算如此,你们也不该掉以轻心。碧疆多女子当道,何况黑羽营的箭居然能射偏,是她太有能耐还是你们太懈怠了?”
几名哨兵连忙请罪,那队长拿了那块薄而方正的铁牌,递到肖南回眼前,用岭西的方言问道。
“这个,你从哪得来的?”
她脖子一梗,大言不惭道:“捡的。”
“哪捡的?”
“不告诉你。”
队长冷哼一声,一把抓住她腿上的箭羽用力一拧,肖南回便疼地嚎叫。
果然全天下人对待敌人的态度都是如此蛮横的。
她眼中挤出几滴泪花:“你杀了我也没用,我要见你们皇帝,我只告诉他一人。”
那队长果然面色一变:“谁告诉你皇帝在这的?”
“我还知道更多!你带我去见皇帝,我就都告诉你们。”
这话一出,对方显然有些动摇。眼前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但也可能藏着价值万户侯的军情。上战场提着脑袋杀几个敌人,可能也记不了多高的军功呢。
肖南回自知有戏,正等着那队长进一步询问,突然一道声音凉凉在她身后响起。
“瞧这样子,不像是能撬出点消息的人。还是拖出营砍了吧。”
这声音一出,便有种令她熟悉的冷意。
还没等她想起来这声音的主人,那队长已率先说出了那个名字。
“见过鹿大人。”
纪州牧鹿松平。
他不在彤城,跑到这里干什么?
但眼下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鹿松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怎能提到圣上跟前?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们不想要脑袋了吗?”
鹿松平,你个乌龟王八蛋,三番五次坏老娘好事。
她内心在咆哮,然而还是要面对现实。她奋力一扭,努力将自己真诚的脸对上她身后的鹿大人。
“大爷!求您饶我一命,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知道很多事,不信您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南羌人是从不说谎的,如果说谎是要遭天打雷劈、下刀山油锅的,死后不得超生......”
肖南回知道对方听得懂岭西方言,于是更加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旺盛的求生欲,希望对方能够看在她如此卖力的份上,给她一个“叛敌”的机会。
鹿松平似乎是嫌她身上有些脏,先是退了半步,紧接着看到了她的脸,突然就不动了。
对方的目光实在有些吓人,看得她内心也开始打鼓。按理说那一夜只有匆匆一瞥,而且她现在都这副模样了,鹿松平应该是认不出她来的,但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保证我绝对会听话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我那寨子就在对岸,寨子中牦牛三十头、黑尾羊一百一十八头,还有很多鸡,总之也算是颇具规模的,你过了三目关一直往西走,穿过一片红柳林......”
“吵死了。”
鹿松平终于对肖南回的长篇大论做出了总结。
下一秒,一只铁拳迎面而来,结结实实地正中了她的面门。
肖南回两眼一黑,陷入短暂的晕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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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击后的耳鸣声渐渐散去,一阵阵布料摩擦粗粝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并没有完全晕过去,只是被人蒙了眼失了方向感。
她身上的麻绳似乎捆得更紧了,在拖拽的过程中将她腿上的伤口勒得生疼,口中被塞了东西,下巴撑得发酸。
坚持了一会,拖拽她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她听见士兵交接时的低语,心中悬着的石头这才放下来。
这些士兵还是没有将她拖出去砍了,不知是不是鹿松平递了话,那队长让人将她和其他俘虏分来开,单独将她带到这处地方。蒙了她的眼,应当是不想让她知道主账的位置。
她试图安慰自己:不管怎么说,她的笨方法还是有点成效的。虽然这已经不是笨方法了,简直可以称之为馊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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