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结局 吹雪(2/3)

    我没向阿照隐瞒真相,尽管我知道葛夏的存在对我而言堪称为阻碍,我不禁思索当年在聚乐第与她争吵的话里有几分是出于我的本意。

    她的刘海大约很久都未修剪了,讲话时我不由得伸出手抚摸她额前的杂草,泉却抓住了我向前抻去的那只肩膀,再将身躯压进我轻颤起来的上半身中。

    宣告投降,再于天守中自焚,这便是阿照选择的结局,残酷而壮烈。不过在她点火后,带了几名僧兵匆忙冲进天守的成田氏贺还是把一心赴死的阿照拉了下来。

    “先把药喝了吧。”

    她还未跟我提起自己从和泉国逃出的细节,我不想逼问她,一直等待她主动开口,只是没想到我竟要用这种话头鞭辟入里。

    “我的名字、身份,这人生……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我自己也是谎言,我曾坚守的一切信条都是我不配触及之物。”

    “什么公主,什么武士,什么北条家的后人,不知我是打哪里来的、由母亲和谁生下的野种。我根本不该被生下来,更不该厚着脸皮顶着这个压根不属于自己的身份过了三十几年。”

    我将勺碗暂且放置一边,轻拍着她的肩膀说道。

    在城中众人都惶惶不安时,阿照站了出来。

    冰凉的水珠落在了手掌侧,我与泉无言相视,那对眼睛直至最后都是清澈无比的。

    泉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从后至前抚过我的胳膊,最后握住我伸向她的那只手,将脸颊贴上了我的掌心。

    “敌人已经取了松浦大人首级,交出此城只是时间早晚。诸位中不乏年轻者,家中尚有老幼者需要照顾,也有胸怀壮志者未能实现抱负者,委实不该死在这黎明以前。敌人也并非恶逆之辈,只是理念不同才致兵戎相向,我此番话语或使诸位深感困惑,仅是我不愿看到诸君接连赴死。死与不死,到此时已无法左右战局,那须氏必不会咄咄逼人至迫使诸位对不相干之人下手。”

    “此去之后,无论我身在何处,即便是离开人世,也会在稍远的别处日日守护殿下。愿您武运恒昌,前程似锦……”

    “那须军不愿饶过诸位,必是仍忌惮这城中的势力。惹人瞩目者自必不说,应当是身为北条家后人,又是被宽恕的罪臣之身的我。我会告知敌人,交出此城并献上自己的性命,那须军理应明白我首级的价值。城破后,诸位如何选择后路便是诸位自己的事了,即便最终选择殉死,也仍留有与家人告别的时间……”

    士族亦会谋反,然因忠诚之道束缚不会轻举妄动;相比之下忍者的不安定因素就太多了。那须幕府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也曾借忍者之手做下许多肮脏行径,所以那须家刚一上位就要对天下忍者进行统一管制。

    阿照在卧榻上不住抽搐着,不停流泪的脸拧成了一张皱巴巴的皮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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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照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卧榻上,紧盯着天花板的眼珠子却在来回转动。那是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应当为之惋惜,然而又认为对方的现状是意料之外的侥幸。在武家女人终将直面的两种悲剧里,葛夏步入了第三种结局,但她会永远生活在北条真彦已死的世界里,这到底还算得上是什么幸运吗?

    “为了不给殿下添麻烦,小人该离开殿下身边了。当然,殿下若是选择将小人处理掉,小人也不会怨恨您的。”

    “是我年少时的恩人,在过去的战争中遭了难失去了家人,我如今只是在报答昔日的恩情。”

    “该服药了,阿照。”

    “别管我了,雪华。别管我了。”

    “你不配死在这里,更不配代北条家的武士去死。你只是你母亲月夫人和小田原城里的一个下人私通生下的野种,政冈大人早就清楚此事,碍于你母亲苦苦哀求,身为女子的你又对家业构不成威胁才留你一命。”

    泉说到末尾,我终于定了神。

    我赐予她白银三百枚,她未收下,而是命人退回了。自此以后我就再也联络不到她了。至后来偶有一些稀奇物件不知从何处寄来,我只晓得那些奇珍异宝大概是异国他乡之物。不过那之中并未掺入只言片语,又过了一些时候,寄来吉野的物品里多了一幅不同寻常的画作。画中独有一位身着杜若紫振袖的本国女性,但纸张与笔法皆昭示此画绝非出自本国画师之手。我在桌案前打开装裱完整的画卷,小心抚摸起那洁白细腻的笺纸,脑中短暂浮现出几许曾目睹过的明朝画作的模样。

    战国时代有许多忍者流派,有贪图名利者做了武士的鹰犬,也有迫于生存压力者与士族政权合作,还有些始终生活在故土的闭塞山村里潜心研习秘法。但到了新朝这种统一安定的时代,曾经在阴影里执行各类见不得人勾当的忍者就成了幕府眼中之刺。过去协助过今川氏的忍者流派也没得到善果,即便在战后选择臣服于新幕府,多数忍者也不会得到什么好下场。

    在办完这件事以后,泉在吉野向我道了别。

    “即便不再做忍者,你也能在太平盛世里作为平凡人而生活吧。又为何要说什么从我身边离开的话呢?”

    我听泉一板一眼地讲着,黄昏前的日光已不甚刺眼,我到这时仍是满目昏沉,像是随时要坐在檐廊上睡去一般。

    “你走吧,去哪里都好。你已为我做了太多了。”

    “如果您还需要我,我当然会留下来。”

    “你为何要这么贬低自己?你哪里是什么野种?”

    “大势已定,死在太平盛世来临前夕实在令人痛惜。”

    我不能将真相告诉可怜的葛夏,因为北条真彦的的确确是死掉了。只有他的死才能令阿照彻底脱离武士身份的束缚,重新回到我身边的阿照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了。

    当日岸和田城被那须军围攻,带队出城冒死突围的城主松浦庆清也死在了那须军刀下。岸和田城的顽抗令那须军头疼不已,双方消耗了不少兵力,到战争结束前已是两败俱伤。因此那须军在取得绝对优势后便打算屠城——实则是逼迫城中所有武士及侍从自裁。武士怀有忠心,更是身负傲骨的,成王败寇,连主君都被敌人斩杀,为人臣的又有什么苟活的理由呢。

    在吉野的生活其实没那么多变数,虽然有仆人伺候在侧,但在照顾阿照的事情上我还是力求事必躬亲。仆人和偶然到来的客人大多不会对阿照产生什么兴趣,不过也有人曾向我问起她的身份。

    我像是被白饭里混进的大量芥末呛到一般局促地质问着,没抽回来的右手仍僵立在阿照肩头。

    “她还活着。”

    略显低沉的音调不妨碍阿照的话语成为劈碎我的一道惊雷。

    听到这话时,几乎无人不在称赞我的仁善。我受之有愧,可已不会觉得面上难堪。愧疚还有什么意义呢?能让阿照多活一些时日才是我真正该做的事。

    “幕府为所有忍者划分了等级……”

    “那就好。终究是我耽误了她。”

    她又在屋里咳嗽个不停,或许该怪罪于春日里的花粉及惹人眼肿鼻痒的柳杉树,然而阿照的咳疾应当是在岸和田城的大火里落下的。火焰会招致烧伤痛楚,烟尘也会令脏器受损。我小心吹凉刚煎好出炉的止咳药,亲自确认过药汤不再烫口后,遂舀满半勺递至阿照嘴边。

    真荒唐。讲出这些话的我该有多么自私,放她走便好了,为什么还要想办法留住她。

    “小人不会听命于殿下以外的人,但殿下应当已不再需要小人了吧。”

    泉一直躬着身子面向我,说到此处时,她稍稍抬头看了我一眼。

    原先是家主身边最受器重的家老,后来又是只能在远处守护她的亲生父亲,这些年成田氏贺大约已是十分了解阿照的秉性了吧。所以成田大人知道在岸和田城中规劝阿照根本没有意义,索性就用最狠毒的话击打她,彻底剥夺她殉城的理由。被突然闯入的真相刺激到的阿照的确动摇了,趁着阿照犹豫的间隙,成田氏贺砍下了自己的右臂——这样当敌人看到废墟里被烧焦的独臂尸体,定然会认为那就是北条真彦的尸身。

    这一刻阿照似乎明白了自己从小不受“父亲”待见的原因。记不起母亲的容貌,也并非是因为母亲太早过世,而是作为私生女的自己曾给母亲带去诸多困扰,致使母亲也不想亲近自己吧。

    她不愿服药,更是连唇也不愿意张开。阿照把脸侧过去,半张脸闷在枕头里低声说着。

    城主已被诛杀,到这时歼灭全城武士乃至平民的确没有什么意义。况且这些武士中不乏有能之人,朝云爱才,多位可用的部下总比杀死自己的手下败将好,那须军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我不过是个没脸见人的野种,别再为我这样的家伙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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