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幻梦(3/5)

    “也好。”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同意道。秀昭的领国在素有水都美誉的出云松江,那地方离供奉着大国主神的出云大社极近,社内每到神无月[ 神无月:日本的农历十月。因出云大社有着到了神无月便会有诸神聚集在此的传说,所以出云国的神无月又被称为“神在月”。]总会举办热闹的祭典。

    于宍道湖波光明净时登临天守,再望向垂俯于东侧的薄紫色山脉;或在对马暖流袭来时浸泡玉造温泉,在霜降期手捧难得一见的细雪后,似乎就能将世间种种苦难暂且抛诸脑后。

    我并非是到了需要用身外美景来自我麻痹的地步。但姬路城的种种喧闹委实令我烦忧,认那须朝云为父的日子也让我心神不定。相比之下,他的小儿子还更好应付些。秀昭自小就在我身后“姐姐大人”地叫着,而今看来他大概只是个想在乱世中守住一方安宁的无谋之人。

    我在姬路城驻留了短短半月,随后就被那须朝云的家臣亲自护送到了松江城。城内上下人等都奉我为贵宾,秀昭同幼时一样一脸雀跃地唤我为姐姐,我刚到那几日,他和他的正室日日都要问我是否适应出云的生活。

    “云州的春季会热一些,但姐姐大人在夏季来临前还需多添些衣裳才好。”

    “姐姐大人可吃得惯昨日晚膳时的荞麦面?”

    “姐姐大人要是有意出城游玩,可以随时知会身边的侍从。”

    ……

    从前有人这般殷切地叫我姐姐还是在相模国的时候,想到那个曾常伴我手边的身影,我却只能珠泪偷弹。

    我在出云生活了两年之久,其间曾目睹京极秀昭的正室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儿子。秀昭让我为他的孩子取下乳名,我脱口而出的便是秀昭元服前的名字。

    “原来姐姐大人也还记得从前的事。”

    我初到播磨国时年仅十三岁,那时我用母亲留给我的全部小判金[ 小判金:战国末期及江户时代发行的货币,类似的还有大判。]买通了在姬路城中伺候那须朝云的小姓[ 小姓:在战国时代,于主君身边担任近侍的武士,一般为年轻者。其类似于中国古代的伴读,有些也负责照顾主君的起居。由于战国时代男风盛行,部分小姓还会满足主君的性需求。小姓在长大后多会得到主君的器重,有名的前田利家、直江兼续及石田三成都是小姓出身。]。

    我如此孤注一掷,仅仅是为了见朝云一面。

    那名小姓如今已贵为城主,而那须朝云在初见我时,脸上挂着跟小姓一样的惊诧神色。

    “殿下!您是内亲王殿下!”

    小姓不过是对我的容貌惊叹不已,那须朝云却在我面前大声呼唤着我母亲的尊号。听闻当时还叫松福丸的秀昭正生着病,那孩子的母亲再三差人来请朝云去看望生病的小儿子,可朝云只顾得上关照我。

    “你当真是殿下那时诞下的女儿吗?不,一定错不了,世间再无其他人会有这副样貌了。”

    欣喜万分的朝云自问自答着,言到激动处,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拥我入怀。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是这姬路城中最为尊贵的公主。”

    好在松福丸最后痊愈了,身为女子的我也对那须家男眷的地位构不成威胁,不然秀昭的生母肯定要厌恶我一生吧。我看着松福丸一天天长大,在他长到七八岁时我却离开了播磨国,那之后我遇到的事已不必多言了。

    记得我走的那日,泪眼婆娑的松福丸还绕过了下人们的视线追到了城下,我从车驾上探出头看他,他口中一个劲儿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雪华姐姐,要快点回来啊!”

    朝云告诉旁人他是将我送去备州[ 备州:古时的备前、备中、备后三国是合在一起的,统称为备州。]的远亲家中了,实则是我与他一早结下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一走就是七年,在嫁给土岐晴孝前我曾返回播磨一次。那时东西国便已势同水火,从陆上横穿畿内的我平安抵达了姬路,第一个要见我的是朝云,其后便是已经元服的秀昭了。

    “姐姐一直在做父亲大人的军师吧,能得到父亲大人的器重,着实是令人羡慕啊。”

    秀昭当时已是京极家的养子了,但他听闻我归来的消息甚至特地从出云赶到播磨。他未看出我对他父亲的厌恨,更是对我与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一事浑然不知,可他还是因着少时几年的情分,始终对我真心相待。

    我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除了是自己身上流着的血给予的,就是自己这张皮囊所赋予的了。我是个卑劣残虐之人,只是身上的皮与肉一直将我遮盖得严实,为了达到目的我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利用,更别说是那须氏一家了。

    在出云的第二年间,朝云听闻秀昭终于有了继承人,就在写给我的信中直言道:

    “眼下前线缺乏兵将,三郎之能虽不及他两位兄长,却也是个可用之才。此前我一直因山阴地处偏远而未让三郎出兵,现下三郎也算有了嫡子,不知可否由你劝说他主动协力?”

    毕竟秀昭从小就被送到了京极家,与生父的关系自是算不上太好的。朝云知道秀昭相当敬爱我,秀昭虽说是乏善可陈,但在武艺上也算可圈可点。他一直不得朝云器重,当他得知我一直在为朝云出谋划策之时便立刻表露出十分的憧憬,若是我亲自出面请求秀昭统领的京极家出兵,秀昭便一定会答允吧。

    “既然姐姐大人如此请求,那余便亲自上阵吧。”

    我遵照朝云的指示婉转相劝,秀昭先是犹豫了一阵,最后又爽快应允了。

    此前的几年间,那须军与幕府军先后在纪州与畿内交战四次,位于播磨东北的丹波国在今川氏的弹压下也倒向幕府,好在淡路与纪州始终在朝云的掌控中。今川纯信手下的东国联军多只擅长于内陆作战,朝云在第四次合战失利后便决心从海上攻打伊势国,再用战舰输送大量粮草与士兵向北逐步推进。

    那须家在日之本的半壁江山可以说是靠战舰打下的,如今又有被我游说过的佐久间久竹这张王牌,那须朝云指不定能在海上再现他父亲创下的旧日辉煌。朝云的野心自是昭然若揭,但这份野望却对我百利无害。他对我的信任,秀昭对我的情义,皆是我手中的棋子罢了。

    秀昭所率的京极军主要负责从西侧的陆上进攻,今川纯信固守畿内,即便采取两面夹击策略也未必就能攻下。

    秀昭离开之后,素来热闹的松江也有了些许阑珊景象。到了深秋时节,无事可做的我便决定前往玉造汤馆疗养。玉造一到寒时便门庭若市,身为主君家眷的我自是贵客,汤馆的老板特地为我们安排了一处不受打扰的私汤。此处的居室也清净雅致,立在热气氤氲的水池边,还能瞧见馆外似火焰一般被风拂动的妖冶红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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