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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然的楚侍卫替赵浔将桌上的颜料收起来,忽然反应过来方才自家殿下说了什么。

    他愕然张了张口:“殿下是说小明姑娘?”

    敢情他家殿下的所作所为不是尊师重道,而是对人家姑娘有了想法!

    在他出神的间隙,赵浔已将信笺封好:“你说是当面给好还是着人送过去比较好?”

    楚三想了想:“自然是当面给,这样被拒绝得也痛快些。”

    赵浔:“...”

    他将信笺揣进袖中,想了想,又取了出来,递给楚三:“算了,还是你去送一趟吧。”

    待楚三走后,赵浔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心下生出些许忐忑。这般心境,自他十岁之后便再未有过。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花梨木椅,按了按额角。

    他有些眷恋这世间了。

    生出这个念头时,赵浔自己先怔了怔,而后提起笔,蹙眉拟了封信。

    他此前曾想过,等把一切查清楚,同他那好皇兄讨完债,也算得上死而无憾,可现在他忽然不想同归于尽了。

    有些计划须得改上一改了。

    傍晚时分,赵浔与明鸢仍是各自寻了由头回了京。

    路过张婆婆的馍铺时,明鸢让人停了车,起身走了下去。

    新的铺面坐落在繁华街市,外面尽是来往行人,生意日益红火起来,有了伙计帮衬,张婆婆也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忙得脚不沾地。

    明鸢特意寻了名擅厨艺的伙计过去,在张婆婆的点拨下,他很快便学得了十之八九,张婆婆家中有事时他也能顶替一二。

    远远瞧见明鸢,张婆婆擦了把手迎出来:“里头有新出炉的笋肉馒头、鱼肉馒头和裹蒸馒头,我再叫人去买些入炉羊来,你便在此用个饭罢。”

    明鸢噙笑瞧着店中来来往往的食客:“这里倒是愈发热闹起来了,说起来我还没吃过婆婆的鱼肉馒头,可是近来的新样式?我此番倒是有口福了。”

    张婆婆笑着叫人去取,又道:“前两日我买了些鱼鲊配着白面馒头吃,味道竟不错,我便想着做些新样式。眼下做了两样,一样里头单放鱼鲊,另一样里加腌好的鲈鱼脍和三两样小菜,还没挂牌兜售,先赠给老食客尝尝,看看他们觉得如何。”

    说话间,伙计端了碟子上来,青瓷碟中撑着六个外皮雪白的馒头,个个圆滚滚的,上头还散着腾腾热气。

    张婆婆笑着给她指:“上头捏了个尖的是鱼鲊的,你都尝尝。”

    明鸢自碟中拿了一个,馍皮还有些烫手,她忙倒了只手拿。

    张婆婆被她的模样逗乐:“姑娘的肉皮还细嫩着,我叫人给你拿凉水浸方帕子敷敷?”

    明鸢忙摇头,觑着手中的馒头冷了些,掰了一半送进口中,里头的鱼肉嫩滑细腻,腌得极是入味,没有半分腥气。

    她不由赞道:“婆婆这馒头做得好,食客们定然喜欢。”

    听了这番夸赞,张婆婆笑了起来,面上的褶皱都堆在一处。

    她本就是个健谈之人,又喜欢明鸢的性子,家长里短通通倒了出来。明鸢便掰着馒头吃,边噙笑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说到家中的儿子,张婆婆突然拍了下脑门:“嗐,瞧我这记性,今日下午昭王府送了封信过来,说是给你的,是一个姓楚的侍卫亲自送来的,叫什么…”

    “楚三?”

    “不错,就是这个楚三,姑娘且等等,那信我放在后堂了。”

    说罢,她站起身来,转到后堂取信。

    明鸢又掰了块馒头送进口中,心中不由生出些狐疑。当初昭王府招募小师傅时,她不知该如何填写家中所在,正巧张婆婆年迈,跑不得那么远的路,决定放弃了,瞧着她为难,索性叫她填了自己的住处。

    一切都对得上,看来这信真是赵浔送过去的。

    但赵浔总不能无聊如斯,分明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见面了,偏偏叫人来给她递了封信。

    正沉吟间,张婆婆折返回来,将手中信封递给她。

    明鸢揣着好奇将封皮撕开,里头装着一张漂亮的洒金小笺,上头只写了两句诗:“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明鸢皱眉瞧着这没头没尾的信,这两句出自诗经中的击鼓一诗,鼓声震响,兵士操练,可是赵浔给她写这做什么?

    转念一想,这诗虽是描写战争,可后面的几句却时常被后世用作表达情义。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愕然地握着手中的信纸,是她想多了,还是赵浔看上了她的小马甲?

    不知为何,生出这念头时,她的心头一颤。

    正惊疑间,张婆婆忽道:“姑娘别怪老婆子多嘴,这位昭王殿下不会是同你结下什么梁子了吧?”

    明鸢敛了心神:“婆婆怎么看出来的?”

    张婆婆指了指信纸的右下角:“你瞧瞧,这画的像一个小人被剑戟当胸刺过,血淌了满地呢。”

    张婆婆所指的,正是赵浔精心描摹的一片流水桃花。

    明鸢细细看去,还真如张婆婆所言,而且看起来这小人还死得很是凄惨。

    今日下午她已然见识过了赵浔过人的画技。饶是如此,在做这幅画时,他仍尽力画出了腾腾杀气。

    配上前头的两句诗,这封信是何意,简直一目了然。

    明鸢拧眉:“难不成他知晓我的身份了?”

    很快她又否认了这个念头,赵浔近日的种种表现不像是知晓她真实身份的模样,否则他何必日日跑回京城,是有什么大病吗。

    她反反复复想了许久,赵浔显然也不想立时取她的性命,否则不必多此一举,莫非为的还是明月楼中那桩事?

    看来那位名叫云归之人的身份,对赵浔而言很是重要。

    她的心中百转千回,也没了什么胃口。眼见申时将至,她起身同张婆婆告辞,想了想,又叮嘱道:“若是赵浔日后当真去找什么麻烦了,婆婆也不必再遮掩。我谢府再不济,也不至怕了赵浔。”

    张婆婆应了,目送着她远去,摇头叹了一回。

    那图画得真是狠历,瞧得她都打了个冷颤。

    明鸢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去探探赵浔的口风。她原本想着近日找个由头辞了这份活计,如今看来,这昭王府中秘密重重,着实有必要多待上些时日了。

    赵浔定然不似面上表现的那般淡泊和与世无争,她就不信揪不出这厮的狐狸尾巴。

    想斗垮她谢家,呵!

    一路行至昭王府,赵浔这厮正坐在庭院中,手中握着个茶盏,微垂着头,看不清面上表情。

    楚三眼尖,瞧见她走进来,招呼道:“小明姑娘。”

    明鸢略点了下头,而后转头看向赵浔:“昭王殿下。”

    赵浔握着茶盏的手蓦然收紧。

    楚三瞧着自家殿下这般紧张的模样,十分自觉地替他开了口:“小明姑娘,今日我送了封信去,那时你不在家中,我便拜托了你阿兄代为转交,你…”

    明鸢盯着赵浔,轻飘飘道:“我看到了。”

    赵浔清了清嗓子:“那上头是真诚的。”

    楚三暗叹口气,瞧把自家殿下紧张的,连措辞都有些混乱了。

    他尽职尽责地补充道:“小明姑娘,殿下的意思是上头所言他说到做到,绝无半分虚言。”

    赵浔第一次觉得楚三如此机敏聪慧,他点头:“不错。”

    主仆二人的一唱一和,听在明鸢耳中,简直就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深吸口气:“我明白了。”

    对面的两人俱是一愣,估计是没想到她能如此淡然。

    片刻后,楚三终于回过神来:“只是…明白了?”

    明鸢心道不然呢,被吓破胆吗。

    赵浔撂下茶盏,道了声得罪,转身离开了。

    楚三忙解释道:“姑娘别见怪,我家殿下就是这般,行事直来直去。”

    想了想那副直来直去的画作,明鸢点头:“看出来了。”

    楚三急着安慰自家殿下,对明鸢道了声抱歉,表示不如今晚便先到这里,明日再继续。

    他匆忙行至小厨房,果然瞧见自家殿下正在同一根茄子过不去,可怜的茄子被切得乱七八糟,瞧着都没个茄子样了。

    楚三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便听赵浔道:“她对我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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