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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扶苏淡淡应道:“君君臣臣,自陛下继位以来,多数时候公主与陛下只是君臣,公主最好不要去试探一个帝王的心思。”

    帝王的心思并不好猜,譬如之前,她如所有人一样,认为陛下恨着她,且对她只有恨,这几日仔细想来,从前的想法可能会一点一点再亲自被她推翻。

    长公主似乎并没有听进她的忠告,也对,能听进的话,她的脾性也早改了。

    那边,长公主已经要扑上来了,虞扶苏并不想受她的打,正准备避开。

    忽听一道清越男声阻止道:“公主且慢。”

    长公主神色莫名一软,吃人的气势大大缓和下来。

    重重梅林交错的枝桠后,步出一个人来,奴仆打扮,确是双眸如星,俊彩飞扬。

    他快步走到长公主身边,再次道:“公主三思。”

    寥寥几字,长公主竟奇迹般收敛了脾气,只是内心仍旧愤恨不甘,对虞扶苏道:

    “明日本宫回禀了陛下,定要你好看,现下本宫不打你,总使唤得动你吧,你替本宫折一枝金顶雪浪,本宫就放你回去。”

    金顶雪浪是刺梅的一个品种,花朵幽香远浮,色泽丰丽,倍受人喜爱。

    只是美则美矣,却因枝上生满密刺且有微毒,并不易攀折。

    虞扶苏看了眼不远处的金顶雪浪,面上不兴波澜,却也寸步未动。

    长公主讥讽地看着她,“怎么?怕疼?”

    虞扶苏缓缓漾开一点笑意,“长公主既爱此梅,不畏毒刺,我自然愿意为长公主效劳,只是,若我能折下一枝来,还请长公主你牢牢接在手里。”

    长公主心中火苗又猛然窜高一丈,“好啊!你敢折本宫就敢接!”

    两个女子对峙之时,那奴仆已悄然离去,折了一枝怒放的金顶雪浪,举着淌血的手递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大惊失色,一把握住奴仆的手,心疼道:“君扬,谁让你去的?”

    那奴仆却笑得开怀,眸中湛亮,直望进长公主眼中。

    “为公主鞍前马后,流血受伤,是下奴心之所往。”

    “恳请公主将这样的殊荣只施与下奴一人独享。”

    长公主神色大动,丹唇嚅动几下,最终只唤了一声:“君扬!”

    她面浮桃色,此刻竟也学会了欲语还休。

    君扬与长公主脉脉对视良久,方转过头,面上已转歉然,朝虞扶苏躬首道:“这位夫人,对不住了。”

    “打断了您和公主的赌约,您不会怪下奴吧?”

    虞扶苏微微怔在原地,小半晌才道:“没关系,方才我与长公主只是闹着玩的。”

    长公主随即接了一句,“虞扶苏,谁和你闹着玩?”

    虞扶苏不理会长公主,只是看着这个她新收的奴仆。

    这个叫君扬的男子朝她绽开一个明灿的笑脸来,世间最美的笑颜也莫过于此。

    “如此,多谢夫人了。”他纯良无害道。

    虞扶苏却怎么也回不出一个相同的笑意来,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如芒在背之感。

    仿佛流血受伤的不是他,反而他手中尖刺统统长了腿,尽数飞到了她的身上。

    好生奇怪,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分明从前从未见过这个人?

    身后的长公主已然吃味,呼唤着她的“君扬”。

    君扬立即回应长公主,头也不回朝长公主追去,二人有说有笑,渐渐走远。

    “君……扬?”

    口中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始终没什么印象,罢了,不管是什么人,能让长公主如此服帖,终究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就对了。

    第9章 承认喜欢,要离开做梦。……

    日子如水,平淡流过。

    这些日子陪伴陛下,他虽不像之前,动辄冷声,却也谈不上温和,两人之间始终有一道无形的沟壑,埋在彼此心中,消不去也迈不过,关系无法更进一步。

    正值年关,朝中事务繁多,朝会、祭祀等事宜一项接着一项,陛下分身乏术,白天几乎没有回毓庆殿歇息片刻的功夫。

    而到了夜晚,他又显得心事重重,好几次,时辰已经不早,她劝他早些安寝,他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面上清郁,眉间有点点倦意。

    她心中大感不妙,隐隐预料到将会发生什么。

    她想,陛下忧郁的眉眼看着她时,或许在想,“虞扶苏,你为什么偏偏是虞谦和的女儿?”

    这些日子细细想来,虞扶苏几乎断定了一件事,那便是陛下他对她这个曾经厌恶至极的人不知何时竟生出了匪夷所思的男女之情。

    虽不知这点情意是不是一时起兴,也不知这点情意有多深重,可陛下过往种种行径终于有了比较合理的解释。

    可虞扶苏并不会不知天高地厚的认为,她能胁迫着陛下的情意,为虞家做点什么。

    陛下留着她和小公主,可对于父兄,他或许因她有所顾虑,可最终一定会杀,正如成败逆转,陛下的结局也是一样。

    农历一月初十,年未过完,长公主最先给她带来这个噩耗,父亲、三个兄长和几个小侄儿,纷纷自尽于刑部大牢之中。

    几个小侄儿还小,自然畏惧死亡,或许是由兄长们亲自动的手。

    “本宫说过,定要你好看。”长公主似乎有些得意。

    虞扶苏心中没有惊,只有痛而已,那日她要她为她折带刺的梅花,今日她果真将一根根利刺生生扎进她最柔软的血肉之中。

    痛到最后便是麻木无力,虞扶苏朝大牢方向慢慢跪下去,拜了三拜,而后起身,面色平静,却苍白的可怕。

    “公主以为除掉我父兄性命仅仅是你自己的功劳吗?有多少人盼着这一日,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早晚的事,我想,父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怕,也不会后悔。”

    长公主、陛下、昔日虞家的敌党、甚至是冯贵妃,哪一个不想灭掉虞家?

    长公主大约没见到虞扶苏痛哭流涕、失魂落魄的样子,反听她大义凛然说了一通,失望之余,又有些怔怔。

    分明一家子奸佞,说的倒凛然大义,分明败的那样惨,却又好像不曾输过似的。

    “对了,长公主殿下,不知您何时去向陛下请旨,也赐我一死,让我与父兄好团聚?”虞扶苏木然又说了一句,丢下独自发愣的长公主,往前走去。

    长公主蓦然回神,重拾厉色,对着虞扶苏背影气冲冲道:“好啊,你等着吧,本宫这就去请旨!”

    虞扶苏回到毓庆殿,当晚便病倒了,这场病由忧痛而起,牵动体内旧疾,发得又快又急,脑中昏昏沉沉的,少有清醒的时候。

    混沌的意识中,有匆忙来往不断的脚步声,有贴在她耳边的呼唤,还有压抑着怒意的训斥……

    又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药气逼近鼻端。

    只听有女声为难道:“陛下,还灌吗?娘娘根本不咽。”

    不知为何,这次声音竟能听得清晰了,究竟是回光返照还是病情好转的迹象,虞扶苏自己心里也没底。

    “下去。”

    “陛下,可是……”

    “朕教你下去!”他已然发怒,声如薄冰,冷且割人。

    侍婢再顾不了许多,哆嗦着告退。

    他过来了床边,伸手探探鼻息,把把脉搏,又恢复往初的平静。

    “有呼吸、有脉搏,不还没死呢吗?”

    “哦,也许没心跳了也说不定?”

    他说着,手指移到她胸口,掀她的前襟,“不如朕听听看。”

    一只手极慢的抬起,握住帝王手腕,将那只作乱的手按停在已掀开露出的雪肤之上。

    帝王未再有动作,只凝视眼前人,看她净面之上秀睫颤动。

    虞扶苏睁眼那刻,四目相对,两人谁也没有回避。

    “陛下为什么屡次救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哪怕编造再完美的理由也无法掩盖真相,只是,那句“不愿让你死”实在难以从他口中说出。

    良久的沉默后,帝王终于道:“你不也救过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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