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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到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骨肉至亲。
当然是值得的。
“她会喜欢这个拨浪鼓吗?”洛影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才月余光景,掌心已起了茧子,“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比起韩大哥做的,还是太粗糙了。”
“哪有!洛洛做的这般精巧,我都爱不释手,她怎会不喜欢。”鸿影握住洛影的手,笑道,“洛洛,你给小家伙起个名字吧。”
“啊?我可起不了……”洛影连连摆手,“还是你起吧。”
“不,我偏要你起。”
“这……容我想想。”
洛影望向窗外,天上的皎月被云雾遮住了一角,淡淡的流光洒向庭院,若飞霜一般,她轻声道:“她降于冬日,霜雪满天……唤作飞霜可好?”
“飞霜?”鸿影轻声重复了一遍,“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对了,鸿影——”洛影突然想起了什么,“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原名叫什么呢。”
“鸿影,林鸿影。”
“就叫鸿影吗?我还以为这是你的艺名呢。”
“这是娘亲给我起的。”
“这个名字真美。”
“我也觉得……娘亲希望我能像鸿雁一样,展翅高飞。”鸿影的声音变得清冷,与月色交融,模糊而清晰。她起身走向院中,折了一枝柳条,转身回眸,盈盈一笑:“洛洛,我再为你表演一段剑舞吧。”
“好。”
鸿影跑进屋内,又抓起一把木屑,准备丢进香炉里,却被洛影握住了手腕:“还是燃香吧,我怕你把这屋子给烧了。”
“哈哈,好。”
香燃尽,舞终了。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鸿影长身玉立,回眸一笑,“洛洛,炅州的花开了吧?”
“兴许吧……”
“我想去看看。”
……
翌日清晨,洛影醒来时,感到些许凉意,打开窗,地上湿漉漉的,原是下过雨。雨后初晴,万物复苏。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曦中摆动着圆润的身躯。
她缓步行至桌前,上面压着一张信笺,白纸黑墨,只有简短的四个字:“珍重,轻念。”
洛影想起生平收到的第一封书信,是柳留从梓州寄来的,落笔处,也是“轻念”二字。
她想,她们还会再见吧。即便不再相见,她们也会在千里之外,挂念着彼此。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去吧,鸿影。
……
作者有话要说:
鸿影的故事暂时结束。
第46章 夏至
青平四年,夏至。
辗转无数个日夜之后,又回到了记忆的初始点——日长之至,日影短至。
午后梦醒,昏黄的日光穿过绮窗映在屋内,明暗交替,形成美丽的花纹,与屋外的虫鸣声交相呼应。
短短一个时辰的午睡,带来的却是无尽的失落与孤寂。洛影抱膝倚靠在床上,望着一地的光影出神。彼时,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来洛州之前,她未曾想过会在这里见到鸿影。突然见到故人,她才对洛州多了几分亲切感。谁知,鸿影就这样离开了。
洛影当然是为她欢喜的,鸿影从来都在遵从本心,从幼时逃入莲花棚,到孤身离开梓州,四海为家。之后,又嫁做人妇,来到洛州。而今,远赴战火纷飞的炅州。自始至终,命运从来都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她身上虽有老杜的厚重,却呈现出太白的轻盈之态,在一颦一笑中洗净尘世沧桑。
这样的姑娘本就不该陷入生活的泥潭,被俗世裹挟,她就该如天边的鸿雁一般,展翅高飞。
洛影只是不明白,自己分明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生离死别,为何还会对鸿影的离开如此耿耿于怀。或许只是无法接受鸿影的决绝吧,又一次,头也不回,没有一丁点的留恋。
洛影对感情向来表现的淡漠,心底却是很在乎的。她永远记得颜裕曾说过的话:一个人若是离开,我们将无法再感受到他的气息,即便他依旧存活于世,在我们的生命中也与死亡无异。
洛影的失落多少也源于此。当下,看着窗上的叶影,她突然想起了一段诗文: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拣尽寒枝不肯栖,枫落吴江冷。
洛影喃喃低语道:“这天地苍茫广阔,愿你能够找到自己的栖身之所。”
语罢,又长叹一口气,随意理了理鬓发,起身走出小院。
“……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朗朗书声入耳,是前院的学子在诵读李太白的诗文,洛影不觉驻足于门外。
“今年的学子比往年少了许多。”韩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因为战事?”
“嗯,都弃笔从戎了。”韩先生面色平和,语气如常,这句话说的简单,丝毫没有掺杂个人的情绪。
洛影却有些感慨:“这世道,竟容不下一张书桌。”
韩先生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道:“哈哈哈,你这口吻真像阿裕。”
“啊?”洛影羞涩一笑:“许是和他待久了吧。”
韩先生拍了拍洛影的肩膀,轻声道:“随我去书房吧,给你看些东西。”
昏黄的午后,院落被镀上一层柔光,显得格外幽静,韩先生领着洛影,穿过回廊:“来多久了?有一年了吗?”
“嗯,正好一年。”
“还适应吗?”
“挺适应的。”
“听阿宁说,你不大外出,时常窝在院子里看书。”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洛影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说罢,又恐对方误会,忙补了一句,“我从小就不爱往外跑,习惯一个人呆着。”
“阿影觉得自在就好,不用顾忌旁的。”韩先生眉眼和善,嘴角带着笑意,“平日喜欢看什么书?”
“以前爱读诗词,近日常看史书。”
“你和他很像。”
“谁?”
“阿裕,他也喜欢看史书。”
“是吗?我倒没和他谈论过这些,只是听说他前些年好像在修史。”
“嗯。”韩先生点头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修史于国于己,都是一件大有益处的事,是很值得做的。”
洛影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对于修史,我和阿裕倒有不同的见解。”韩先生继续道,“我以为,史书不可避免会代入个人的好恶。编者因尽可能传达正确的见解,以期教化世人。阿裕则以为,编纂者应该始终保持中立,不可因人废言。作为一位史官,任何时候都不应掺杂个人感情,一定要用最精准、凝练、客观的语句,照实记录。即便是遇到不喜欢的人物,甚至是大奸大恶之徒,也绝不可妄自评判。”
洛影心想:这倒符合颜裕的性子,既有文人气,又没有文人气。
韩先生转身看向洛影:“阿影呢?可有什么见解?”
“我?”洛影从前倒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突然被韩先生问到,不知如何作答。她思索了半晌,才回道,“我不懂这些,只是觉得……是非对错,还是留给后人评判吧。”
韩先生又是一怔,再次朗笑道:“好一个留给后人评判!说得好,说得好!哈哈,没想到阿裕一直没能说服我的,竟让阿影说服了。我们阿影可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先生谬赞了。”洛影连忙摆手,又道,“我想,叶之并不曾试图说服您,他向来是尊重不同观点的。”
韩先生点头:“确实……阿裕是个好孩子,只是做事太过执着,一根筋。其实,倒不是不懂变通,而是不愿变通。他自小才思敏捷,又虚心好学。他和小沈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小沈虽然身居高位,却不受礼法拘束,活得很是洒脱随性,身边时常聚集着一批文士,吟诗作赋。阿裕与他虽为挚友,却不常参加这些宴席,只因为不喜作文。早些年,阿裕其实不是这样的,在钦州那几年,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不过,我想这个种子或许早在炅州就已经埋下了。”
回忆起往事,韩先生的话也多了起来:“我记得他刚拜入我门下,我问他,‘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怎解?他说,大丈夫当胸怀天下,矢志不渝。我又问他,倘若拼尽全力,仍是徒劳。又欲何为?他一时语塞,没有回答我。我告诉他:你要学会接受,接受事与愿违。人生总有很多的无可奈何,尽力就好。你不是圣人,更不是神仙,作为凡夫俗子,我们的力量太过渺小,纵然是拼尽全力,有时候也是徒劳,不如放过自己吧。
“他只是攥紧双拳,低头不语。我的话,他只有这一句没有听进去……那年,他不过七八岁,随他的母亲远赴炅州,迎父亲的棺柩回乡……”韩先生停顿片刻,长叹一口气,“炅州,埋葬了太多的英灵,从过去,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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