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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其人,绝对算不上好人,却算得上一位好皇帝。
薄将山沉默半晌,末了才道:
“太医怎么说?”
步练师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日子,怕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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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瑾大喜的日子讨论国丧的可能性着实缺德。
两人接下来一路无话,一同看着那乌弥雅公主,在内官的唱喏声里,从乌木盘上拿起一盏白玉双凤耳杯。
按照大朔礼制,新妇该向高堂敬酒,以示菽水承欢。
乌弥雅面颊泛红,双眸清亮,被辉煌烛火一映,更显得娇艳欲滴。戚英越看越是喜欢,连礼俗里考验新妇的环节,都大大方方地省了,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满堂叫好,贺声盈室,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御史一众,也难得露出了好脸色。
有女眷小声议论道:“若是全天下的婆婆都像贤妃娘娘一般好说话,我是做梦都会笑醒哟……”
步练师听见了这一句,笑着往后看了一眼,屏风后的女眷赶紧退回去,唯恐步令公降罪下来。
步练师哪里会生气,她也替乌弥雅高兴,戚英的性子就是这般的好,大方宽和,爽朗热情。
戚英总算熬过了深宫苦难,守得云开见月明,定会有个幸福美满的后半生……
——啪!
酒盏在地上摔得粉碎!
众人齐齐一惊,喜堂顿时一静,这听得周瑾惶惶道:
“……母妃?娘,娘——!”
步练师霍地起身,戚英正捂着嗓子,呕出一大口血来!
血中发黑,是中毒了!
——酒里有毒!!!
乌弥雅小脸惨白,一脸莫名,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随即连连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这时候的周瑾哪里听得了她分辨,连忙扶住呕血不止的戚英,厉声喝道:“太医!传太医——!!!”
正有太医在喜宴宾客之中。一位苍髯老者连忙离席,急急赶上殿来,伸手探向戚英心脉,脸色猝地一变。
李姓太医面沉如水,又复以银针试探,眸光震骇无比,向周瑾猝地拜倒:
“吴王殿下,此毒乃是西域火狐毒,酷烈难解……”
周瑾厉声打断他:“你说怎么救!!李大人,你要什么奇珍异草,本王通通找给你——!!”
李姓太医跪伏在地,默不作声,白髯止不住地颤抖。
周瑾如遭雷击,脸色发白,步练师第一次见周瑾如此急厉的样子,高声断喝里拉扯出了沙哑的哭腔:
“李太医,你倒是说话!!!”
“九、九殿下,”乌弥雅颤瑟着出声,“北狄的火狐毒,是没有解药的……”
周瑾猛地回头,看向乌弥雅:
——是你!
是你害死了我娘!!!
因为我娘曾经带兵围剿过挛骶邪,而你是来为他报仇的,是不是,是不是?!!
乌弥雅被他的眼神吓住了,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小公主茫然地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都阴沉地看着她。
——酒是你敬的,毒是北狄的,你就是凶手!
“不,不是我,”乌弥雅急得哭出来了,流着泪连连摇头,“(北狄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酒里会有毒……”
周瑾双目赤红,面色阴鸷,陡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来!
“——瑾儿。”
戚英的声音虚弱又缥缈,像是随时会被吹散的一捧沙:
“……过来。过来,让我好好……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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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娘亲过得很不好。
贤妃惯来不受宠爱,宫里人又捧高踩低,戚英的日子怎么会好过呢?
但是戚英从来都不会说。他正直的娘亲,他善良的娘亲,他坚忍的娘亲,从来都不会把生存的压力,强加在他周瑾的背上。
戚英不指望周瑾荣华富贵,不指望他出人头地,甚至她都不愿意,让周瑾和皇兄们相争……皇家内斗太吓人了,兄弟阋墙太吓人了,她的好瑾儿只要平平安安地长大,不去害人也不要被人害,身边有个知心人相伴相守,戚英就知足了。
人生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戚英只是希望,周瑾能活得,甜一些……
周瑾知道。周瑾都知道。
所以他是后宫的活宝、笑料、开心果,从来不去争,从来不去抢,开开心心地待在戚英身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废物。
只要娘亲看着安心,周瑾心里就知足了。他那些风光满面的皇兄们活得如此苦闷,周瑾又何必要步上他们的后尘呢?
他只想自保……他只想自保……在这暴风怒雨的上京,抱全身边的人,周瑾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
为什么?
周瑾惊惶地跪在床边,恐慌地流着眼泪:
——为什么?
他保护了吴江流域,他保护了金陵百姓;
他保护了含元殿里的群臣,他保护了父皇险些失去的王位;
为什么到头来,他堂堂吴王,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娘亲?
为什么?
……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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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儿,瑾儿……”
戚英不再呕血了。她脸色苍白,唇瓣发紫,额头上尽是冷汗,似乎连呼吸都艰难无比;戚英的手不住地发着冷颤,原本能挽六钧弓的手,如今却连周瑾的手指都握不住。
周瑾心如刀绞,连忙握住了:“娘亲,娘亲……”
“答应娘亲……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活成自己……”戚英虚弱地顿了顿,竭力地捯上一口气来,“……想要的样子……不要像娘、咳咳咳、咳——像娘那样,活成一个笑话……”
不要像娘一样,被父母控制,被亲族拖累。这大半辈子,都待在不喜欢的地方,扮着不喜欢的角色,做着不喜欢的事情。
不要像娘一样,半生不曾快乐,半生不曾顺心,半生不曾如意……
不要像娘一样……
“瑾儿记住了,”周瑾哽咽难言,哭得浑身发抖,“瑾儿记住了……”
步练师静静地站在周瑾旁侧,默默地看着这对母子,脸上依稀是有泪的,最后却凝成了一个恍惚又怔忪神态。
戚英向步练师伸出手来,像小时候那样,像少女时那样,又像是长大后那样,千千万万遍地呼唤道:
“来……薇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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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练师恍惚地坐在床侧,紧紧地把戚英抱在怀里。
戚英上过战场,斩过倭寇,伐过叛军,杀过胡虏。
身经百战的戚英将军,悍勇无匹的戚家虎女,怎么会这么苍白,这么虚弱,这么……奄奄一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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