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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做什么?你疯了……”苏季扬隐怒,却无力阻止,只得斥责道:“山林之间不知有何野兽,给你来上一爪子,你让我怎么……”
南央委委屈屈,明亮的双眸俯着望他,“我背你嘛。有铁甲会硌得疼的。”
她又道:“你这模样,恐走不到山顶。我半背你,你半用□□戳着地借力,然后你多出的手便牵马,这样可好?”
“荒唐……”
再怎么样弱,怎么可能让她背着上山?
小小的身子,可不将她压坏了?
南央见他不语微怒,撇嘴道:“如今甲也解了,你不照做护着我的背,可难怪要被那山林野兽一爪子掏了心去了!”
“……背,走。”
苏季扬丢盔弃甲了。
只是那借力的手格外的用力。
不知何时,她似长大了一般,虽从前也一样的机敏,但苏季扬仍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府邸之中,他的小小未婚妻是如明月般皎洁、又如玉瓷般易碎的女孩儿。饶是一只雀惊了她的闺阁,也让众仆惊慌失措。
那是一个从前与他青梅竹马上学堂时,学堂院子里的一只蛐蛐儿都能将她吓得花容失色的女孩儿。
从前她的手从未沾过污水,在流亡之后却愿沉入那脏污的护城河中,为他们二人谋一笔财路生存。
就是这样皎皎如月的小郡主,如今在深山野林之中背着他负重前行,路上泥泞不堪、荆棘丛生,有枝桠刮痛了他的脸,想必也曾刮伤她,她却不曾喊疼,只是鼓着劲儿要带他上去,去生路,去能活着的地方。
我从前奉为神女的月亮,为我铺洒了凡间明亮的路。我又何敢不从,只能无数次、无数次地感到心痛,为我微末的力量懊恼,时至如今还无法将我的月光紧紧捧在手上,不让旁的玷污她丝毫。
她颈间散发着温柔的气息,让他心驰神往。
月光渐渐亮了些,眼前的路也逐渐明朗。
“阿央。”
苏季扬有许多想说的话,一时间,却又改了别的,生怕这几句不说,一时他昏厥过去便忘了。
“蒋小将军的脾气不大好,待我们去了,说话一定要委屈你低声下气、放低姿态。你明白吗?”
像是一个谆谆教导的老父亲,南央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
“你别看蒋将军临死前喊让大家逃走。其实在战场上所谓最有气节的人,便是同主将一起站死。而我们逃了……因此去了小蒋将军的军营了,可能会倍受其他人的冷眼。届时,你不要生气……不要难过……”
难得他快喘不上气还能说这么长的话。
南央却正色地辩驳:“若所有人打一仗输了,明明能活下来,却都为了所谓的气节齐齐死在了那儿,我看来这不是气节,这是愚蠢。”
“若有气节,咱们当年便和故国的人一块死好了,又何必逃出来?可咱们若死了,还有谁会记得南国呢?国灭了,人死光了,便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了。”
苏季扬沉默片刻,他从小熟读兵家之书,幼年之时,自然无比崇尚“气节”二字。
十二岁的年纪,他本想殉国的。
但望着身边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她那么小的年纪,不过在学堂跟着众儿郎稀里糊涂上了上学,外头的广大世界,她还一样都没见过,左右不过都是闺阁里那些玩意儿。
她那时十分害怕地牵着他的衣袖,他们藏在一口井里,暗无天日的漆黑,只能见得井口的一丝日光。
“苏季扬,我们还能再去瞧街上的先生画画儿吗?”
“还能再去捉蝴蝶吗?”
她问得怯生生,小小的孩子甚至不知外头发生了怎样的波澜。
于是他下定决心不死了。
当个逃兵又如何。
她活着就好了。
她活着,月亮才不会崩塌,他的世界便还有希望。
于是他又一次做了逃兵,即便他觉得蒋将军很伟大,但他仍要护着她去看更好的天地。
于是他安慰道:“我们自是如此想的,但你想想军营之中如此言论整肃已久,自然大多数人、包括将军们都是这样想的,因此我们不要说。”
“不要和任何人说真话。去了那边,仍然如此。我是做一切决定的兄长,你是什么都不懂只懂得跟着我的幼弟。他人有骂名,皆由我来承受,与你无关。”
南央却扑哧一声笑了。
“如此,我便要如何称呼你?哥哥?唔,从小到大都没对你这般礼貌过!倒叫你占了便宜。”
苏季扬的耳根微微红了些,却不露声色,只是依然忧虑道:“此后还需多有委屈,郡主要多多包涵了。”
南央听这称呼,虽知是开玩笑,他们之间已经许久再无这称呼了,但仍恍然间忆起当年往事,喟叹道:“若南国还在,咱们也该成亲了吧。”
苏季扬的耳根越发红,但却俯身叹气,深感惆怅,胸前的伤也觉得越发疼了些,心口似有块大石头般压着,心绪难平。
若他还是那个举世无双的公子,父母皆名流贵族,自己也是钦点着准备做大将军的青年才俊,他才敢奢望他的月亮长伴左右。
如今他才明白,原来跌入凡尘的生活是那样窘迫、那样艰难。
原来即便如他,读了万卷的书,皆是纸上谈兵。扔进兵荒马乱的小镇上,饭都吃不饱,连着饿几天都会眼冒金星,多日不沾荤腥,见到那从前嫌弃绝口不吃的油腻肥肉,都觉得渴望得发狂。
这样他,布衣落魄,衣食堪忧,无奈到只能让他一尘不染的郡主穿成这样,在军队里跟着他讨生活,周遭全是说话不离脏字、五大三粗、浑身臭烘烘的士兵。
这样的世界,他可以接受,可他的郡主从小生活在钟鸣鼎食之家,往来家中皆是贵族名流,这样的世界离她所应属的文明相去甚远,这让他发疯般感到折磨,让他发疯般的愧疚。
他恨不得自己身死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如何才能将圣洁无瑕的明月小心翼翼地重新捧上神坛呀。
怎么敢再奢求她童言无忌般的“成亲”呢?
于是他不敢言语。
小小的人儿轻轻嗔怪一句,“哼,你不想跟我成亲了吗?”
他沉默半晌,才颤着声音道:“若有一天……能有机会结识好的公子哥儿,我会努力为你找个好归宿……”
南央仍不以为意,只是轻哼一声:“哼。我才不要。你想把我赶走,做!梦!”
一路言语和胡思乱想,竟就着月光走到了山顶,地势较高,在如此亮的地方,南央站在高处朝下眺望,月光沐浴下,脸上已不复幼时的天真烂漫,却有了些许坚定不移。身着士兵的服装,此刻却又些像个睥睨天下的女将军了。
苏季扬总是这样瞧得入迷。
她举手之间挥斥方遒,指点着如今他们的举策。
“我一会会将蒋氏的旗子挂在马背上,沾染大片血迹,见到的人一定明白蒋大将军阵营出事了,便会沿着马蹄的印记一路寻找生还者。”
“随后我会骑着马下山去,因为山路崎岖难行,若我不指引方向,它便可能会迷失。”
说罢,她又麻利地生起火堆,将苏季扬安顿在火堆旁。
“现在,你在这里望着月光,好生等着我,等我回来接你。在此之前,不许离开这个火堆三步远,若有猛兽来,你自然能应对。”
她将食物全留在了苏季扬的身边,不多说话,便准备好旗子,翻身上马,决绝而去。
苏季扬望着火苗跳跃中远去的背影,不知是该期待还是失落。
若是她从此一去,便能遇见一个良人,救下她,带她重新过上锦衣玉食的华美生活,该多好。
他不敢奢求她还能再回来。
一路强撑着上山,强忍着疼痛,此刻苏季扬已经精疲力竭,终于在火堆旁昏厥了过去。
第69章 (修)苍梧相忆(3)
苏季扬不知睡了多久,在这山顶上冰凉凄惶的夜里,火堆旁十分温暖,许久没有这样安稳的觉睡,因此他做起了梦来。
梦里的南国,依然一片繁华喧嚣模样,他与一干少年儿郎骑着马四处追逐,市井两旁的记忆依然清晰。
那一场屠杀也依然清晰,四处是血污的世界里,他听见了刺耳的尖叫声,生生不息地萦绕着他的梦里。又来了。
心跳加速,他恍然惊醒,睁开眼睛,依然是那寂寥燃烧的火堆。
还是夜里,月亮当空,南央没有回来。
少年头一次感到无尽的寂寥和孤独。从前做了噩梦,她总是在身旁的。
山路上,南央还在艰难地迁徙着,山中并无真正的道路,只有两边居民可能进山砍柴,因此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道,但骑着马走,却得披荆斩棘。
砍柴的人也是很了不起的呢。南央一边拨开错乱的荆棘树枝,一边感慨。
随后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虽然骑着马会舒适一些,但是她很害怕这匹马体力不支,最终无法完成它的使命。
她小心翼翼地牵着马在泥泞不堪的路上走下去,越往下走,树木越高大,遮住了许多的月光,导致路并不是那么明亮。手上的火把快熄灭了,一会又需得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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