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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静谧的阳光轻轻洒在公主脸上,映得她脸上生出日月一般的光辉。
苏季扬转头看了看那新送来的贵重赏赐,长叹一口气道:“公主……臣很难过,天下竟有做父亲的人,可以这般处心积虑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
公主偏过头,哂笑一声,“先生难道忘记了,许多年前,父皇就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如今他竟然还假意赏赐,做出这些贻笑大方之事,当真以为我会受他摆布,做他偏安一隅的垫脚石。”
苏季扬的头低了下来,却看见公主右手紧紧捏着太妃椅的一条藤蔓,她的手在颤抖。
又一次,他又一次看着她陷入漩涡,却没有能力成为保护她的参天大树,只能任她在面上故作坦然,那心底的脆弱与痛苦,却是无法遮掩,无法隐藏。
他起身靠近她,他的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她抬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他眼神清明,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耳边,“公主,几年前臣也曾站在上阳宫,畏惧皇宫的一切。懦弱让臣无法靠近你半步,但现在臣回来了,臣会用尽一切方法,救你离开这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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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虎贲营的军帐中,一盏马灯幽幽长明。
蒙着面的信使半跪在地上,将一条锦帕恭恭敬敬献给二皇子南真,锦帕上绣着繁花锦绣,一只翠鸟于紧簇花丛中扑棱着翅膀,摇摇欲坠地朝外飞去。
南真将锦帕铺展在桌上,瞧了半日,才满意地笑了笑,随手拿出一锭银子赏给了信使,才道:“回去告诉宫里传信的人,就说我知道了。”
夜半,四下静寂无声,一匹骏马飞驰着离开虎贲营,朝着城门方向进发。来人身上带着一道能够出入皇宫的金牌,因此城门为他而开出一条缝隙。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合上城门,被他放走的人冷哼一声,朝着更远的夜色奔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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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阳宫,今日皇上驾临,阖宫灯火通明。
侍女端着一盘又一盘的精致糕点与瓜果走上前来,供萧妃挑选再呈给皇上。
萧妃手中捧着一片瓜果递给皇上,嗔怪道:“皇上日理万机,入夜闲了却还要费臣妾这蠢笨的脑子,臣妾早说了不会下棋的。”
皇上手中捻起一颗黑子,思量了片刻,将它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笑道:“是啊,你这蠢笨的脑子,下棋自然要输给朕。”
天子的目光还停留在棋盘上,萧妃面色却是一恍惚,愣住。
皇上察觉有异,这才抬起头,盯着她看了片刻,看得萧妃周身发毛,却见天子的手接过了那片瓜果,咬了一口才道:“爱妃不要生气,朕不过逗逗你,这瓜是何处来的?倒是很甜。”
萧妃忙赔笑道:“真儿送来的,说是近日北羽国的使臣来访,送来许多特产,别的奇珍异宝这孩子倒不觉得有多珍贵,唯独这瓜极甜,便忙遣人送来,说是为父皇尽尽一片孝心。”
皇上大笑着握住萧妃的手,满意道:“真儿倒真是个好孩子,你让他好好同使臣接触,以后还有大差事要交给他。”
萧妃目露喜色,忙跪下谢恩。
天子一边吃着瓜果,一边自己同自己落了几个棋子,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轻笑,仿若天下时局都被他掌握手中。整个棋盘黑子白子,尽在他手指间供他随意调度,那是他身为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容侵犯,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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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很快从朝堂上呈出来。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捧着圣旨,一路从昭和殿碎步走来。大太监昂首阔步,似乎来宣这道颇有分量的圣旨,是天之授意,顺应了天道大义。
这是天仁八年的上午,早朝之上,皇上力排众议,将常年养在太后身边的南康公主加封为镇国公主,这道圣旨让朝堂大惊,众多老臣跪地否决,龙椅上的天子只是摆手,厉色道:“太后薨逝已有两月,南康公主日日白衣侍奉于上阳宫,孝心可嘉,当为天下表率。”
散了朝,老臣们逐一离开皇宫,颇为默契地互相使了使眼色。已经七十岁的顾太傅遥遥朝着皇宫远望,虽然看不到上阳宫,却仍是觉得有些泪眼模糊。
初入仕的年轻京官都不懂几位老臣的心思,心中只道这些老臣都是老古板,连圣上的家事都有微词。
顾太傅缓缓走在下朝的朝臣最后面,离开宫门时,仆从牵着一头毛驴来接他。
古稀之年的老太傅第一次对着宫门良久伫立,最终颤颤巍巍骑上毛驴,长长叹道:“天家无情,天家无情啊。”
镇国公主这个名号,从前也有一个人曾得到过。但这名号是朝堂的隐疾,是鲜有人知道的过往。
是山河永寂的牺牲品,是没有人再愿意听到的残忍封赏。
南康公主不知道,十八年前,皇上登基不久,也曾这样加封了自己惧怕又憎恨的母亲。十八年后的今天,又用同样的封号加封自己冷漠以待的女儿。
*
大太监的脚步越来越快,皇上分明交待了,宣完圣旨之后,他会得到一大笔奖赏。但赏赐并不重要,三十年前,当今天子还是个无助的皇子,他亲眼看着那皇子一步一步成为天子,一步步掌握着山河,他明白皇上心里的隐疾,那才是这份圣旨的意义。
上阳宫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上却挂着一条白绫。
大太监触目惊心,心跳着跨进大门,却见南康公主披麻戴孝,头上也缠着白丝绦,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公主……”大太监镇定心神,心想,无论如何要把圣旨宣完。
“小麟子。”公主突然咧开嘴喊他的名字,带着一脸冷笑。
大太监只觉恍若隔世,他这才看见了白衣的公主却涂着一口鲜艳至极的红唇,宛若黄泉鬼魅。
“不认识哀家了吗?”那声音又从公主嘴里吐出,可公主不该有这样的神情。
不该有这样淡漠,这样庄重,这样冷静,又这样阴恻的神情,和声音。
这样的神情和声音,是三十年来,天子与他共同的噩梦。
“太……太后!”大太监手中的圣旨滚落在地,他一个激灵便跪在地上,哭喊道:“太后!不是奴才要害您的!您放过奴才,奴才入土以后为您当牛做马!”
他眼睛朦胧地看着面前的身影,公主的脸渐渐变成了太后那张庄重的脸。
太后轻轻笑了一声,却是开口,一字一顿冷冷道:“来不及了,你看看你身后。”
大太监战战兢兢一回头,却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苏季扬手中拿着一根银针,额头沁出一滴汗。
地上的大太监被他刺中了额头上的一处穴位,此刻昏厥了过去。
苏季扬收起银针,轻轻笑道:“真没想到,我这弱书生有一日也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徒手打翻了一个太监。”
面色惨白的公主此刻也愉悦地咧嘴一笑,“先生当是本公主麾下最为勇猛之将。”
上阳宫此刻只有他们二人,所有的侍女太监都于一早被遣去书院,为苏先生栽培的草木除虫浇水,公主特许他们可以傍晚再回来。
天下静寂,苏季扬在大门口蹲下身来,用怀中的一把白瓷勺子轻轻挖开地上的浮土,良久,浮土之下才露出十二个小香炉。
取出香炉,他又细细将土埋回去,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公主抬起袖口,走至他身边,轻轻擦拭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一时动容,凑过唇去,在他汗涔涔的脸上留下一抹鲜红唇印。
你是我忠心不二的臣子,你是我举天之下最信赖的人。我夜渡寒潭,步步惊心,你是我手心里的一盏长明灯,永不熄灭,永远为我指引光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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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苏先生可是会护着公主哒!
谢谢几位前排留评的小天使!你们的鼓励和喜欢是我最大的动力!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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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渡寒潭(4)
公主屋中素来简单朴素,连古玩名器都没有几件。
但若绕过屏风,便能看见床底有一只小小的木箱,木箱上挂着一柄长锁,锁具怪异,无人见过,更无人知道这箱子中存放着怎样贵重的物品。
此刻木箱被公主纤白的手指打开,共十二只香炉在其中整齐排开。香炉通体鎏金,雕刻着祥兽花纹。
苏先生仔细将香炉重新摆放,指着颇有玄机的位置道:“公主请记下,从左上角第一个香炉直到右下角最后一个,每多燃一个便是不同的功效。燃六个以内可助眠安神,六个以上,每多添一味香,对人神志影响越大。”
公主点头,将木箱合上,转身便坐在床塌之上,朝着苏季扬伸出手,“先生,你过来陪我坐。”
苏季扬脸上露出片刻犹豫,却禁不住她无邪的一双眼睛正明亮得如日月星辰,在朝他发光,朝他闪烁。
他的心,总是被这样的目光灼伤,变得失去理智,心甘情愿丢盔弃甲,臣服于他的日月星辰。
他握住了她伸出的手,那只小小的嫩白的手在他手掌中轻快地游走,如同一条光滑的鱼,在轻飘飘地游来游去,让他的手心酥麻起来。
她和他被困在屏风与床塌之间,空间狭小,空气凝固。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渐渐不够平稳,内心涌出无数的洪水猛兽,他多想无忧无虑地爱她,多想光明正大地要她。
可是我的公主,我深爱的公主,你陷在深渊,你在刀尖上行走,我只能用尽力气,奢望陪你一程,陪你最久的一程。
她指着困住他们二人的屏风,“先生,你可还认得这幅画?”
公主的屏风本该是名家书画,是无价之宝,苏季扬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屏风,才哑然失笑。
屏风上的画作称不上精致优雅,不过是一幅失败的涂鸦之作,若拿去画院,定然会被嘲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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