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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昌……”沈辞南念着他的名字,若有所思,“你是云家的孩子?”
京都云家,世代书香名门,曾是北梁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鼎盛之时较之如今的国公府,有过之而无不必。
只是如今皇帝登基之后,大肆改革朝政。云家在朝中的几位重臣引火上身,招致杀身之祸。家中的顶梁柱相继惨死,云家逐渐没落,走的走,散的散。逝者如斯夫,早已不复当初盛名。
“嗯。”云昌低低应了一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这几年来,云家逐渐离开京都,到头来,京都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有些心虚,下意思咬着自己的嘴唇,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沈辞南的眼。
沈辞南目光犀利,直戳要害:“他们为什么不带走你?”
“因为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云家逃离京都危险重重,嫌弃我是个累赘。”
“不是的。”沈辞南否认,“云家极重子嗣沿袭,不可能随意丢下一个云姓后嗣。”
因为过分有力,云昌的嘴唇被他咬得发白,一松开后,苍白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鲜红。
苏菱注意到,他松开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衣袖。
“是,”云昌再抬眼之时,眼中蓄满了泪,泪水顺着他的眼眶滑落,在灰扑扑的脸颊上滑出一道水印,“我是自己一定要留下来的。”
冬日的阳光还是带着几分寒意的,掺杂了旧日霜雪的气息,洗刷掉了屋内原本因为炭火好不容易扬起来的暖意。
云昌,昔日朝中重臣云山鸣幼子,云山鸣因写诗讽刺当朝陛下,最终成了监牢之中的一具死尸。
云山鸣死时,云昌不过刚刚学会了“父亲”二字怎么写,他满心期待父亲能从牢狱之中出来,一家人能够团聚,而最后等待了却是一纸噩耗。
在云昌的印象之中,父亲云山鸣仰慕先帝,却对于如今陛下并无半分僭越。幼年的他一知半解,沉浸在丧父之痛中,后来,他亲耳听到了母亲的嘶吼——
父亲是被冤枉的,那首诗,不是他写的。
其实作为耽美之家,云山鸣的幼子,他对于云山鸣的了解并不甚多。幼年读过的圣贤之书教会他明辨是非,他断然不会因为母亲的一面之词相信父亲是无辜的。
或许只是父亲在监牢之中临时想出来的逃脱之策罢了。
直到父亲丧礼之后,他在父亲的书房之中无意碰掉了一本尚未递出的奏折。
奏折之中字字恳切,言语毕恭毕敬,求的是辞去朝中的重职,告老还乡。
落款,是云山鸣被抓到牢狱的前几日。
一位言语温和的老臣,何苦在告老还乡之前,出言不逊讽刺当朝皇帝呢?
或许他早已预料到了如今的皇帝根本容不下他,想好了辞官的对策。他可以摒弃万贯家财,摒弃众人仰慕,摒弃为国之心,只求家人平安。
可是,皇帝动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两朝开济老臣心,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只因当朝皇帝的一念之间。
云山鸣惨死后,云家举家迁至江州。
江州不在北梁,而在南隋。其地多文人雅士,早对云家的博学多才有所耳闻,盛邀云家前往江州。
那里天高皇帝远,会比京都的日子好过许多。
用手指拂去昔日的旧尘,指尖蹭上了灰,云昌诉说着过往,近乎潸然泪下。
于北梁而言,失去的是忠心老臣,于云昌而言,失去的是骨肉至亲。
“旧时父亲在时,我曾与沈清有过一面之缘。不想今日行事鲁莽,竟被她认出来,救了我。”
沈辞南回想,对于云昌没什么印象。他到京都这几年,常年随父行军在外,彼时云家早已没落,只是曾听家仆提过一嘴,说是曾经有意让沈清与云昌成亲,沈清是一直不愿的,后来云家家道中落,也不再有人提及,除了云沈两家,再无旁人知晓。
他的目光在云昌身上停留了一瞬,云昌一颤,忙补充道:“云昌对天发誓,如今对沈贵人绝无私心。”
沈辞南挑眉,他什么话都没说,往后一靠,深陷入光影之中。
“云家向来知书达理,你说你今日行事莽撞,我看不见得吧?”
虽说是个问句,他话中却是十足十的肯定。深邃的眉眼在光的背面,看不清五官,眸色漆黑不见底。
云昌刚刚松开的袖子又被手指攥紧了,他下意识咬着自己的下唇,瞟了一眼门边。
苏菱对于人情世故知之寥寥,却也在看到他神态的一瞬之间,幡然醒悟。
他还有事情瞒着他们。
“你不肯说,我也强求不来,”沈辞南明显更为心知肚明,不紧不慢开口,“只是将军府中容不下一个可能让我心存疑心的人,云家的也不行。”
浮尘在云昌周身环绕,苏菱抬眼瞧着他,没来由地觉得他孤独。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云昌坚定地开口:“我说。”
他瞟了一眼身边的闻举,闻举会意,走到了藏书阁外,还出声打发掉了藏书阁周边侍奉的丫鬟小厮们。
云昌的目光有些迟疑落在苏菱身上,苏菱摸着毛毯的动作一顿。
“但说无妨。”沈辞南伸过手,握住了苏菱摸着狐毛毯的手,十指紧扣。
苏菱一愣,她也没想到,沈辞南对自己会是如此的信任。
云昌闻言,无再扭捏,大大方方撸起袖子,露出袖中的暗器。
那是一支做工精致的袖箭,足以在近处取人性命。
苏菱无声吸了一口气,就连沈辞南眼中都有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
弑君,是杀头的大罪。
云昌不必再多说什么,在场的其余二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所谓的行事鲁莽,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已久,他心中早有预谋,要在今日以一换一,取了狗皇帝的命。
这许多年来,想要弑君的不在少数,却无一不死于刀剑之下。
若没有沈清的及时制止,今日安然无恙站在将军府藏书阁的云昌,怕是已经人头挂在城门,成了京都城外一具无头死尸了。
苏菱的心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握紧了沈辞南的手。
沈辞南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他用空的那只手轻拍苏菱的手,无声安慰。
“我知道九死一生,可是我不甘心就这样苟活。”云昌的眼中含着泪,满是泼天的恨意,目光坚定到锋利,“我做梦都想杀了他,报了弑父之仇。”
“所以你特意等到云家到了江州,这才行动?”
“是。”
云昌应得干脆,南隋与北梁水火不容。即使日后他因为弑君而被诛杀,也很难牵连到远在江州的家人。
明明只是个少年,他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勇气和决心。
“我来将军府中,一是沈贵人有意提点,二来是因为自己想来,”云昌仰起头,字字说得坚定,“我想跟平宁将军学本事,哪怕只是一些花拳绣腿的小招数,也比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好。”
苏菱一愣,没想到云昌说出的是这样一番话。
沈辞南的唇角轻扬,面上隐隐有赞许之色,问道:“据我所知,云家世代文臣,从未出过武将,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云昌这次没有犹豫,挺直了胸脯答道,“我不愿日后牵连家人,可以抛弃云姓,只要将军能容下我。”
“日后你跟了我,我必然不会只教你无用的花拳绣腿。云这个姓氏,的确过于张扬了一些,日后若是不介意,换一个姓氏为好。你可有什么想换的姓氏?”
“家母姓文,不知改文氏如何?”
“好,”沈辞南点头,苏菱少见他正经谈论公事,他在此时板着脸,不怒自威,“今后就叫文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文昌也是个小可爱QAQ
第36章 璧人
文昌到将军府中时,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旧衣。藏书阁出来后,府中的家仆们得了令,领着他去沐浴更衣。
泡在热水中,文昌盯着氤氲的水汽,倏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入冬以来,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毫无防备,身心舒畅地洗一个热水澡了。
脑袋往后仰,闭着眼,他将整个身子浸到水中,拼命抑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
来之前,他预想过许多种被平宁将军赶出府的画面。谁会要一个家道中落,无权无势,还从未习武的罪臣之子呢?
可是如今,他居然真的到将军府中了,平宁将军竟愿意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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