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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风波

    立冬之后天色就开始变了, 阴沉沉的,饶是宫女太监们接连打扫了好多日,也没能将这发暗的天气弄得明亮。

    威严端华的福熙在钟鼓声的伴随下踏上台阶, 从容坚定地走上本应在二十多年前就踏上的路。天空的阴云也随着她的步伐一顿一顿地下沉变厚,好像要威逼着这个破古开今颠倒乾坤的女子退步:

    世间惯来如此,岂能容你作乱?

    冬日的北风恰好而起, 似是自金銮殿里咆哮着涌出来的,像是要帮阴云想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吹下台阶去。旗幡阵阵,福熙的衣袍翻飞,像是遇见了天敌般打算张牙舞爪地逃脱这个地方, 可惜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腿阻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带着逆风向上。

    逆风向上,不达目的不罢休。

    福熙没有退却的欲望,她若是退却, 又怎么会苟延残喘到今日?又怎么会在这二十多年里苦心谋划?

    谁敢让她退却?

    谁又能让她退却!

    风更大了, 吹得人眼睛不得不眯起来。阴云压得更低, 隐隐间似是要将这个蝼蚁般的女人在碾到灰飞烟灭,告诉她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惦记的。

    宁阳站在唐卿元身侧, 发丝被吹得凌乱,眼睛不得不半眯着。眼见福熙即将要到最高处, 宁阳突然开口了:“我以为今天登基的人会是你。”

    唐卿元双眼氤氲着墨气,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这是福熙姑姑此生唯一的愿望。”

    倒是好心。

    宁阳定睛看着距离天际越来越近的人影, 她轻哼道:“我的愿望也是这个, 你不满足我吗?”话中似真非假。

    “你若是想,也不是不行。”

    唐卿元眼底的墨气更浓郁了:“只要你敢。”

    宁阳又轻哼一声,不再言语。她哪里敢?谁都认定唐卿元才是大宁的储君,她登上去, 那些人还不把她生吞活剥了?而且她在月阴那会儿嚣张惯了,得罪的仇家可是不少……

    再说,唐卿元在月阴那四年也太劳累了,日夜繁忙,睡一个好觉都艰难。这还仅仅是管理敏城以北月阴以南那一半城池,等日后登基了,掌管全大宁,还不得心力交瘁早早惹上一身病痛?她还是不掺和了。

    对,就是她嫌累才不掺和的,绝对不是屈服唐卿元。绝对不是。宁阳暗自想着。

    二人说话间,福熙已经走到了最高处。衣袍随着钟鼓翻飞,双眼肃穆,按照礼仪,应当是参拜天地社稷,最后是顺应朝臣的参拜。就在此时,鼓声一变,带着响彻天地的磅礴气势,由这个地方向外扩散着,排山倒海一样的回击想要将福熙吹下台阶的猎猎风声,回击压在福熙头顶打算让她灰飞烟灭的阴云!

    回击的不止是他们这时候的阻挠和压迫,也不是福熙一个人在回击。回击他们的,是千百年来遭他们压迫折辱、已经堆积成山的属于女子的累累枯骨!回击他们的,是那些被迫抹去存在被刻意消除痕迹惨遭劫掠惨遭不公的女子幽魂们!

    凭什么?她们一齐嘶啸着问,千百年来的压迫还不够吗?凭什么?她们流着血泪问,千百年来的不公还不够吗?

    参拜天——

    站在福熙身后的无数女子枯骨们愤怒地瞪着天,阴云颤了颤,被迫远离这片皇城。

    参拜地——

    围在福熙身边的无数女子幽魂们激烈地嘶啸着风,风儿震了震,被迫挪开了自己的身躯。

    天晴,风平。

    空气中却隐隐传来红色的血腥味,远处似是有惨叫着的哀嚎声。唐卿元面色平静,她的眼睛和福熙玄色冕袍的颜色一模一样,黑得敬畏。

    鼓声依旧在响着,气吞山河。福熙抬起头,列好的百官鱼次就位。接下来,是参拜——

    帝王。

    古往今来的第一个女帝。

    “慢——”

    唐卿元放眼望去,只见金銮殿内突然走出一个人影,穿着帝王制式的衣服,面容和站在众人之上的女帝福熙有七八成像。是唐卿元的那个皇帝爹。

    老皇帝颤着手,他看着他的臣子,宣告了一个骇人听闻地消息:

    “这个毒妇,她,伪造圣旨,窃取朕的江山!”

    臣子们不动,因为这个消息,他们早就知道了。惟有老皇帝那一派的人不甘,他们有人跳出来遥遥指着福熙的鼻子:“妖女!陛下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福熙笑了笑,威严与美丽在她眼底倾泻而出,她凝视着说话那人:

    “所以,你反对朕登基?”

    福熙紧接着问:“还有人,是反对朕登基的吗?”

    伪造圣旨?窃取江山?福熙没有回答。她只问,谁反对?朕今天要当女帝,谁反对?!

    反对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隔着台阶,怒视着福熙,言语间全是对福熙的斥责。

    老皇帝冷笑两声,福熙这辈子怎么可能逃脱他的手掌心?他能赢一次,能赢两次,就能赢三次!他不仅有这些,还有——

    “来啊,将这谋逆的罪犯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队兵马迅速闯了进来,将所有臣子全都围在中间,如黑云一般,密密麻麻地没有一丝缝隙。手上的长弓散发着锋芒,森森寒气自上面传了出来,不少人发出了惊慌声。

    身为皇帝,怎么可能没有保命的东西?怎么可能容忍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夺了他的皇位。他的一时松懈,不代表真能让福熙和唐卿元赢了去!

    福熙微微侧头用自己的余光看着自己的兄长,用一种可怜乞丐的眼神看着他:“朕的皇兄,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老皇帝只觉得一阵怒火自心底涌出。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每次输给自己的时候,都是这个模样,真是令人恼怒。但凡她不掂记着自己的皇位,但凡她肯服服软,他怎么可能会这般对她?

    老皇帝眼中闪过厉色: “拿下她!”

    福熙看着老皇帝的那些臣子,面上看不出半丝对眼下危机的担忧:“朕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你们现在弃暗投明,他日朝殿之上,自有你们的立身之地,朕既往不咎。”

    “贼子做君,你休想!”有人道。

    “既然如此。”随着一声低叹,福熙转过身,看着近在眼前的金銮殿,这是她惦记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啊。

    在福熙身后的绵延台阶下,那些士兵开始挪动,森森箭锋对准了目标人物。然后数箭齐飞,直直冲向福熙身后的那些臣子们,忠于老皇帝的那些臣子们。

    朕今天要当女帝,谁反对?反对者,杀。

    福熙依旧面对着金銮殿,像是没看见身后的血液纷飞。她想,她惦记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怎么可能就这么让出去?老皇帝有底牌,她难道没有吗?

    就在这时,一道属于女子的声音响起:

    “臣护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众人循声去看,只见昔日的端阳公主面色冷厉,一身泛着寒意的铠甲之上全是血迹,尤其是是她的右手上正提着一颗头颅。那头颅双眼大睁,好像对自己的死一无所知。

    宁鸣将头颅捧上:

    “臣巡逻时发现有人作乱,便将这人杀了。”

    这个头颅不是别人的,正是仍居在东宫的太子生父,昌王的头颅。

    老皇帝看到支持他的臣子们血液纷飞,看见他的底牌被人割下,一时间身形有些不稳,若不是身边太监扶着他,他定要倒向地面。他一双眼睛混沌不堪。

    福熙这才转头看向他:“皇兄可能不知,你们暗中谋划的一切,早就有人都告诉朕了。”

    这也是将登基之日定在今日的原因,七日时间,足够让昌王在得知消息后将军队带到京城了。同样,七日的世间,也足以让唐卿元的军队暗中潜进京城。

    登基之日大开杀意,这是她和唐卿元选定好的日子。

    “谁?”

    周丞相有个女儿,福熙见过那姑娘,也是一个出色的。只是眼下,她懒得和老皇帝废话。

    “皇兄,你输给朕三次了。”

    福熙看着淌成一片的鲜血,“第一次,猎场时候你输给了朕;第二次,朕数年谋划取代了你;第三次,便是今日。”

    “分明是朕赢了你三次!”老皇帝不甘,老皇帝却恍若发疯了一般,他说:“分明是朕赢了!是朕!是朕赢了!”

    “呵。“福熙看着老皇帝的眼中带着讽刺,随后她道:“继续。”

    登基典礼的三拜,她还差最后一拜。

    “朕不许!”搀着老皇帝的太监没扶住,老皇帝迅速扑向福熙,他说:“朕的皇位没了,朕也不会让你登上去!”

    语气癫狂。

    他直直扑向福熙,在福熙的面前,便是数不清的台阶。一旦让他得逞,福熙就会从这里摔下去,命丧黄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老皇帝的身体突然停在了原地。

    有一把刀尖沾着血迹出现在了胸口,是从他身后穿过来的。

    唐卿元攥着刀的手稍松,老皇帝直直地坠向地面,滚下了台阶,滚入了忠心对他的臣子尸体中。唐卿元双眼漠然,丝毫不在意方才被自己穿过去的人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母亲的仇,她报了。

    父亲?这种人也配做她的父亲吗?为父不义,为帝不仁,她做女儿和一国储君的凭什么还要忠孝节义全着容忍他?杀便杀了,不过是他自取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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