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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反握住他的手，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这一刻，竟和我记忆里的履癸完全不似同一个人。

    我终于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他。

    我也从未想到过，履癸身为帝王，竟也会有患得患失的那一日。

    “履癸……”我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他顿一顿，又重新说道：“那段时间，孤因为姜洛的事情焦头烂额，桂叶死了，孤又中了毒，连站都站不起来，得知姜洛的消息时，孤整个人都傻掉了。姜洛之于大夏来说，是大夏的千古罪人，按律法来说，孤应该一捉住她就将她处死的！可是，你却站在孤的身边，你又将她看得那么重，若是轻易地让她死了，你又要怎么办？阿喜，孤那时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大着肚子，偷偷地去见了姜洛，孤不怪你，你将她当成亲人，去见她最后一面，也好……”

    他仍在说着什么，我却一句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唯一的念头，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个帝王，在同我赌气这么多年之后，仍先低了头。

    怎么会这样呢？不过几年未见，他已老成这个样子。他的手背上甚至已经滋生出了星星点点的黄色斑痕，手背上青筋高高鼓起，再也找不到初见时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帝王的影子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打击，会让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帝王。他的头发那么白，像是已进入花甲之年，可他分明不过也才四十余岁罢了。

    怀疑仍在他心里，可这一次，他依旧选择了原谅。他低声下气的，不过是想要求我醒过来罢了。

    我将他的手按下来，终于摸到他头顶的白发。

    “阿喜，你唯一的错，是不该同蒙臣走得那么近。若非他有真才实学，孤又怎会重用他？他年轻、俊美，因孤的重用，他不日便要成为第二个太史令终古！孤已经老了，可你还年轻着……孤那时缠绵病榻，几乎快要死了……你同他站在一起，孤竟然悄然生了妒忌……那日你去见姜洛，又是他带着你去的。孤起不来床，又听人来报说你没有坐步辇，回瑶台的山路那么长，你大着肚子，孤本想派了步辇去接你，可你却先回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孤想了很多。”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紧紧握住我的手，这个从来不见颓势的帝王，在这一刻，竟簌簌落下泪来。他伸出不住哆嗦的手，试探着，想要摸一摸我的脸。

    我的心重重一顿。不是这样的。他从来都不知道，我对他是真真正正心动过的。若非如此，伊尹想要带走我的那一夜我绝不会留在那座冰冷的瑶台里。

    “履癸，你……”

    曾经澄澈的浅灰色双眸如今也布满了血丝。

    “嘘——”他将手指覆在我唇上，紧紧闭上眼睛，像是在陶醉着，“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你一说话，孤的梦就要醒了。阿喜，这些日子以来，孤总是梦到你，每一次在梦里，你都用那种十分难过的眼神看孤，问你什么，你却又不说……每每你想要开口，孤的梦就醒了。阿喜，不要说话，让孤和你静静的待在一处。”

    “阿喜，若是重来一次，孤绝不会再对你生出任何怀疑的心思来。阿喜，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便是打孤一顿，骂孤一顿，孤也再不会对你生出任何嫌隙了……阿喜，孤求求你，早些醒过来吧……”

    “如今细细向来，是孤一直以来都错了……妺喜，是孤对你不起。阿喜，”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像是我们从来没有生出过嫌隙的那些年来，我们如最亲密的爱侣，他在我耳边说着这世上最动人的情话。“如今孤一无所求，也再没有什么东西。孤现在唯一有的，也只一个你罢了。阿喜，孤一直欠你一句话。”

    “妺喜，想不到穷途末路，最后陪在我身边的那个人，仍然是你。这些年来，孤将你放在瑶台里不闻不问，不是因为孤刻意要针对你！孤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那天夜里，你叫孤滚，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如今想来，却是孤的错。孤从未站在你的角度上为你考虑过半分！那夜孤只是气的极了……”

    “这么长的一段路，就连阿秋都走的面颊绯红，气喘吁吁。可你大着肚子，身体又娇弱，那那日你却连脸都没有红。蒙臣又站在你的身边，孤实在不敢想象那个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自你入宫开始，孤便知道，你的心从未在孤的身上停留过。你心上的那个人是谁，孤也知道。孤只是不愿意去深究，毕竟那时无论如何，你总是留在孤身边的。孤挖空心思的对你好，只差没有把自己的心捧到你的面前了，孤以为这样便是一辈子了……可蒙臣出现的那一日，孤却有了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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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却忽然起了疑惑。原来，我经受的这一场毒，赵梁口口声声地说奉了他的令来赐死我，竟不过是一场误会？

    第153章 英魂

    “孤紧赶慢赶的，竟不想仍让琰姬抢了先，她偷了孤王的印，让赵梁去赐死妺喜……孤可真后悔啊！孤那时为什么不警觉一些，不过喝了几杯酒，便醉成这个样子！”他似极为后悔，就连说话时的声音里都带了颤抖。

    不知怎的，我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苏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履癸握着我的手，坐在榻边，他小心将我头发整理好，似乎十分感慨。

    他长长叹一口气。

    握着我手的男人轻轻打着鼾，我侧头看他头上点点银丝，他眉梢眼角深刻的纹路，他脸颊上多日未刮的胡子，都在昭示着他的疲惫。

    他在梦里也皱着眉，不知梦到了什么，竟露出几分笑。或许是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头在榻边重重一点，终于睁开眼来。

    这么多年来被冷待雪藏的委屈在这一刻竟忽然也算不得什么了。

    我本以为履癸要发火，却不曾想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连呼吸也乱了。

    我闭着眼睛，不知从何时起，眼前的漆黑渐渐变成星星点点的光亮，几乎刺得我想要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