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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瑚儿终于……可以和您……一起离开了,就让小金一个人……孤单地活着吧。”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她希望多年前,他出现在皇宫的那一刻,就能够带着她一起离开,一起去地狱也好,只要能一起就行。

    所以,她设下了今天这个圈套,她知道他眼睛不好,一时心急一定会把她认成月赵,这样他们就可以死在一起了。

    真好。

    年少时期的梦,终于要实现了,她终于和喜欢的人死在一起了。

    她的手在快要触到苗肆衣服的时候,重重地落下,彻底没声音了。

    ******

    窗外的杏花飘了一整夜,月赵也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她记得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太美好了,她梦见了苗肆,他带自己去汴京最大的酒楼樊楼吃饭,她吃了好多好多的美食,也看到了好多热闹的表演。

    而且,最开心的是,他一直牵着自己的手。

    月赵抬起手,想感受一下是否还有梦中他的余温。她动了动手指,才猛地发现,自己身上的禁制解除了,她可以动了。

    她立马掀掉头上的红盖头,从房间走了出去。走了一圈,也没有看到赵故遗的身影,蓝多也没有见到。

    难道他们从昨晚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月赵赶紧跑出了府,城中静悄悄的,不像往常那样人声鼎沸,像是一座孤城。

    怪了,人都去哪呢?

    她向前奔跑着,跑了好几条街,也没有找到赵故遗他们。她在想,他们是不是出城了?

    于是,她便向出城的那条大道走去。

    杏花在头顶飞舞着,像是在跳一场绚丽的舞,她又闻到了熟悉的花香味,这味道一入鼻尖,就会让她特别想念那个人。

    她提着厚重的嫁衣裙摆,来到了那条大街,却看到长长的街道上,铺满了人。

    而在那条长街上,有一个极为突出的人,他面向自己,跪坐在地上。他的四周躺满了人,不知道那些人是死了,还是活着。

    而他,他还活着吗?

    他一身黑衣,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帽,低垂着脑袋,胸前抱着一幅长长的画卷,而背后……背后插着一把红色的长剑。

    他这样跪坐的方式,就像是在为自己虔诚地行礼。

    看到这一幕,月赵浑身血液倒流,身子忍不住颤抖,手哆嗦了半天,才提起脚尖,慢慢走过去。

    不会的。

    不会的!

    她拼命摇着头,泪珠一串一串地滚落,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泄而出,眼中看到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你不是说,猫有九命,怎么可能会死呢?”

    微风还在吹,城中的杏花还在飘,他头上的纱帽轻轻飘起,她看见了轻纱下他苍白的脸。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

    她大声地嘶吼,可是整个长街却安静得可怕,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哭声。

    “你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让我嫁给别人?”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的尸体……”

    她拔腿跑了过去,跪倒在他的面前,哭声震天:“我讨厌你!你快点起来啊!快点活过来啊!”

    “你是不是怕八百年后没有人给你送终,所以你就先死了?”

    “你就这么想让我给你送终吗?”

    “那我就偏不!我要让你死不瞑目!我要让你死了也记恨我!”

    空荡的街道上只有她的哭喊声,没有人回应她。

    她哭到最后,只得凄声道:“苗……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她看见,他的怀里还抱着那幅画,他曾说过要亲自送还给她。

    而他的手上,紧紧拽着一张布条,拽得那样的紧,生怕被风吹走了一般。她从他的手中拿过布条,上面一排血字,那是用瘦金体写的六个大字。

    她看着上面写着“汴京只上不下”六个字,而且在最下面还画了一艘小船。

    月赵遽然又是一顿爆哭,原来他在死之前,还记得要带自己去汴京。

    他一直都把自己说的话,放在了心上。

    她看见他背上的那把剑刺穿了他的胸膛,那把剑她认得,是千绛的剑。

    她哭得泣不成声,都是因为自己,千绛一定是为了给他师姐报仇才会这样做。

    而在他的腹部,那里流了许多的鲜血,血将黑色的衣衫都浸成了紫色。

    “苗……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是不是很痛?你是不是……也很舍不得我?”

    “我也好舍不得你,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你不要死……好不好……”

    她抬手拈起他的面纱,向上一扬,钻进了他的纱帽里,将唇轻轻地落在他的唇瓣上。他的唇极冷,像泡在冰窖里一样,冰凉彻骨。

    原来妖死后,也和人一样,身体会变冷,会失去所有的温度。

    风儿依然轻轻地吹,她身上的红色嫁衣拖了好长一地,猎猎红衣迎风招展,他头上的黑色纱帽和乌发也在风中凌乱,与染血的杏花在空中打着旋,跳起了一场悲伤的舞。

    月赵仰着头亲吻他,头上戴的凤冠向后掉落,滚出去了很远的距离。

    她没有看到,他另一只垂于身侧的手指,在这时,轻轻地动了一下,只是很微妙的一下。而他的头上,竟神奇地长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来,从黑色纱帽中破壳而出,像是迎着朝阳而生的春芽。

    月赵很久才从他的唇上离开,眼睛垂下,将一圈阴影笼罩,看到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女子。月赵翻开她的脸一看,竟是阿愿。

    她为什么会穿着自己的衣服呢?这是她挂在公主府的衣服,而且她的脖子上,竟然还戴着自己的铃铛!

    月赵赶紧摸了摸自己脖子,铃铛果然不在了,她懊恼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脑子一定是秀逗了,连铃铛丢了都不知道。

    这时,她突然听见了不远处出现了赵故遗的声音,他在说“金贼别跑!”

    金贼?

    她看了一眼四周,地上死了的金人,又看了一眼阿愿,难道金人全都来了绍兴吗?

    她看到整条长街上倒了一地的百姓,他们的身上都沾了血,那些血不像是他们自己身上的,因为他们连伤口都没有。看那血分布的情况,更像是被人撒的。

    她又看了眼苗肆的腹部,那里失血过多,难道……

    她痛心道:“苗,你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杀光那些金人,为你报仇的。”

    她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块红色面纱,然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阿愿,心中忽生一计。

    月赵扒掉了阿愿身上的外衣和铃铛,她刚站起来,准备去捡那块红色面纱,就见到有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她定睛一看,那个提着灯笼,慢慢踱步的人,是谢挽凌。

    她双目无神,动作呆滞,嘴里一直在嘟囔着,说要去找师弟。她从月赵的身边走过,突然回头,问:“师弟……在哪?”

    月赵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一阵悲凉,往日里飞扬跋扈的谢姑娘,今日却变成了这番惹人怜惜的模样。她手上的花开得极好,依旧绚烂美艳,可月赵看见那朵花,就会想起蝶子来。

    她吸住眼中的泪水,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谢挽凌听了之后,提着灯笼,又走了。

    她走到前面,在经过一个廊下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她蹲下身子,将手中捧着的一朵白花放到了那人的手中。

    这花只在夜晚开放,所以名为月光花。它的花冠极大,呈雪白色,花瓣中带点淡绿色,基部箭形,呈淡黄色,花盘环状,中间的纹路看起来像星星,而整体的花朵,看起来又像满月。

    而此花的花语亦很美,代表永远的爱和易碎易逝的美好。

    在暮光中,永远都不散去的容颜;在生命中,永远都不丢失的温暖。

    这花是昨夜师弟摘来送给她的,她一直拿在手上。

    可是她现在找不到师弟了。

    倒在墙下的这个男孩,他已经没有气息了,他的手前伸着,好像是想要她手里的花,所以,她就给他了。

    她站起来,继续提着灯笼往前走,她要继续去找她的师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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