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门内的世界(2/2)

    她闭起眼睛,让蝉声渗透到心中,过了好一会儿,那些蝉仍然兴奋地鼓噪,黎毓贤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到草席边,蹲跪在那里,将上面的萱草花蕾翻了一遍。

    就在这时,周围林间陡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嘈杂,如同天上突然落下雨点来一样,是蝉在叫,这样一个炎热的地方,当然是会有蝉的生长,夏季的假期开始之后,黎毓贤终于听到了久违的蝉鸣。

    不过假期食堂也放假,也不知毓贤是在哪里吃的饭,在外面小饭馆,终究有点贵,假如只是买饼干对付着,实在亏耗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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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段时间的文学呢,自己当然也都是一片空白,包括中共政权建立之后的作品,其实看得也很少,如今既然是中文系的学生,总该努力于本专业的,因此黎毓贤便借了比如《四世同堂》、《暴风骤雨》、《太阳照在桑乾河上》之类,努力地读,既是休闲,也是所学专业的丰富,不但晚间收起萱草之后静心地读,即使在白昼里,倘若一时没有什么事情,坐在那里看守草席上黄花菜的时候,也是拿了一本书在读。

    然后毓贤就说:“妈,这里有两只兔子一只鸡,都已经料理好的,下锅就可以炖。”

    黎毓贤笑道:“哪里找不到饭吃?妈你放心,饿不着我。”

    崔星兰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抬头看到她来了,就说:“你这几天吃的什么啊?”

    不多时,车来了,毓贤一路乘坐电车——又叫“摩电”,车顶两条长长的辫子一样的导线搭在上方的电线上,传送电力——赶回家中。

    虽然从前每个月工资交家里,不过崔星兰也给她们定额的零花钱,所以毓昆才能够时常逛商店,以“三尺”为单位量度,买回许多花布,毓贤当然也是有一点钱的,她既不爱逛街,也不爱看书,她的零用钱除了买日用品,就是纯粹的积攒,所以这些年来也能有些钱,不过毓贤的年纪真的不小了,将来结婚的时候,总不好空手过去,家里是没钱给她置办嫁妆,她这一点积累下来的零用钱,总该让她收好,结婚的时候也有些底气。

    这还真的不是毓贤为了安慰母亲的扯谎,她是真的收到过一笔稿费,虽然不多,只有三毛钱,是她的一首诗歌和一篇散文在校刊上发表了,进入师范学院,黎毓昆想着,自己也不能只是这样读书,没有收入着实令人有些心慌,此时她的心情有所不同,便又提起写字的兴趣,有的时候便在本子上写一些东西,投到校刊去,有两篇果真发表,得到一点稿费。

    “妈,我来洗衣服,你进去弄饭吧。”

    毓贤将东西放进了厨房,便出来坐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崔星兰瞪起眼睛道:“你那一点钱留着买毛巾牙膏吧,花钱买这些没要紧的做什么?”

    崔星兰是连姑娘带儿子,家里的活儿尽量不让她们沾手,做饭从来都是崔星兰一个人,大一点的三个只不过是洗一洗自己的衣服,如今毓贤长期住校,难得回来一趟,更加不会让她做什么,然而崔星兰自己实在是太过辛苦。

    齐师院距离火车站那里也是比较远的路,与四院倒是相距不远,这一片地方可以说是属于文化区,医院、师范学院、轻工学院、实验中学都汇聚在这一片,距离市图书馆也不算太远,毕竟在同一个区内,不过大凡文化区,与市中心似乎总是有一段距离,因此齐师院的地理位置虽然比较幽静,要进入繁华市区的圈子里,也要坐好一阵的车,半个小时之后,黎毓贤终于在火车站下了车,沿着马路快步往家里走。

    最后一天假日,黎毓贤吃过了早饭,上午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屠宰了,开膛去毛,清洗干净,在门的另一端做这件事还是比较方便的,毕竟场地宽广,附近又有小溪,刷锅之类直接就可以在溪水中进行,污物随水流去,不必特意去外面倒脏水桶,然后她将这些肉食放在柳条篮里——当初在刘家屯,冬季里向高桂花学会了编筐编篓——篮子里又装了一包干透的黄花菜,十几枚野鸡蛋,便提着篮子走出校门。

    林地边缘树木稀疏,这几天又一直都是晴天,光线的强度相当高,因此显得非常明亮,黎毓贤坐在树下,手中捧着一本书,周围一片平静,只有虫声和鸟鸣传来,却显得更加寂静了,日光落在纸页上,在这样的一片静谧之中,黎毓贤仿佛能够看到那组成阳光的一条条光线,都是白金的颜色,仿佛是白色的金属融化后,拉成极细的丝,然后将这些丝束在一起,就成为了日光。

    “不用,这点衣服,我洗就行了,现在还早,弄什么饭?”

    十几分钟后,家门已经在前面,黎毓贤脚下愈发快了,进了门就大声喊着:“妈!妈!我回来了!”

    而到了夜间,便是一种带了些冷清的安静,与白昼那热闹的寂静截然不同,虽然文学之中对于夜深灯下读书的场景,一贯都有非常美好的描写,不过假期即将结束时,黎毓贤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白日的那种安宁,夜里虽然宁静,然而心情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有些沉落,让人难免感到落寞了,白日里自己坐在树下,虽然陪伴的也只有野蜂蝴蝶,蛙鸣蝉声,然而却有一种活泼的意态,那便叫做生机吧,夜间则是进入许多生命进入睡眠的时间,而睡眠则又给叫做“短暂的死亡”。

    毓贤在校门口等车,无聊之中抬头往路边电线杆上一望,只见上面贴了一张纸,“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吵夜郎,过路君子念三遍,我儿睡到大天亮”,毓贤噗嗤就是一笑。

    毓贤笑着说:“妈你不用担心,我有稿费。”

    崔星兰皱眉:“你能有多少稿费,还是自己存起来吧,以后别再买这些。放厨房里去吧。”

    这样的场景,真的是读书最为惬意的时候,黎毓贤看过一阵之后,将头向后仰,后脑靠在树干上,望着前面的草丛,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盛开的野花飞舞,是一个格外安闲的午后,黎毓贤那久已疲倦的心,有了一种舒缓,其实她倒并不是因为怎样强烈的紧张而导致的疲倦,她只是长久以来,都感到很累,因为这种疲惫,让她总是觉得无聊也无味,不过此时,心情倒是稍稍恢复了一些弹性,仿佛注入了一点点的生机。

    白日里读书,与夜间的兴味是不同的,将柳条编的鱼笼虾笼放进溪水之中,黎毓贤便坐在一棵鹅掌楸下面读书,非常高大的树木,叶子有一点像是枫叶,只是轮廓格外肥厚些,不像枫叶叶片的纵深那样鲜明深刻,仿佛指爪给宽大的蹼连在一起,难怪叫做“鹅掌楸”。

    要说齐师院的这个食堂,虽然也不是顶好,不过比起毓昆当年实验中学的食堂,那还是更像一些样子,毓昆当初回来说,“食堂里打饭的,面条用手抓,给抓到饭盒里”,黎毓贤当时那表情就是:有点恶心,手洗净了吗?指甲里有泥吗?还说了一句:“这也真的是不嫌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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