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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仅剩的生机正在飞速地流失,原本纤瘦美丽的身体已经干瘦佝偻,那头光泽顺滑的白发也变得干枯颓败,耳朵里刺耳的嗡鸣终于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停止下来,耳畔听见哗啦雨声,像极了自己最初诞生之时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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薙芳按住因虚弱而跳动得越发厉害的心口,甩开眼前不断遮挡视线的白影,凭着感觉摸到门口时,险些被脚前的门槛绊倒。她险险扶住门框,这才勉强站住了身子。耳朵里嗡鸣不断,好似成千上万只吵扰的鸟雀,怎样都甩不出去。
石洞一角堆放着小山一般的卷宗,她走上前去,那笼罩其上的金色光罩便主动为她展开,任她取出一卷竹简后又悄无声息地闭合。
她给了自己一个名字——薙芳,荒草丛生,无芳可寻。那是蘅天洞府,是她诞生之地,也是她最终归属。
第15章
她在另一边的几口大箱子中翻出一件素色袍子穿上,不大不小,竟是格外合身。这种感觉很是奇妙,就像是这处本就是属于她,或者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她。
她艰难地喘息着,几乎是用挪的出了房门、下了台阶,摸到了苏复身边。瓢泼的冷雨已经夺走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度,薙芳俯下身子,脸颊贴到他唇边,感受到那拂到自己面上的细微呼吸声时,终于微微笑了笑。
这处数万年来无人踏足的蘅天洞府,终于又一次迎来了它的主人。洞府隐匿在重重石笋林后,她几次被路途中的石子尖端划伤的脚已不知是多少次自己复原了,一路吸引自己来此的东西就在眼前。她安静地看着那干燥宽敞的石洞,终于抬脚——就像是穿越一道极薄的水幕,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身空气的震颤,甚至能够感受到脚下大地战栗的幅度,但很快,像是水中漾荡开的涟纹一般,整个石洞,洞外密密匝匝的石笋林,乃至整个山头,都渐次匍匐在她脚下,温顺的,亲昵的,宛如等候她许久的密友,对她展露着毫不掩饰的热情与温柔。
千年、万年、五万年、七万年,日子像是海中砂砾,沉寂堆积成了厚厚的一层,她终于迈出了这连虫鸣鸟语都未有过的静寂洞府,开始了她真正意义上的生活。
三界于她而言处处新鲜,所有东西都是从前在蘅天洞府中从未有过的,可没有任何一处是属于她的,对她而言,真正等待着自己的,只有那个最初醒来时不断柔声呼唤着自己的荒芜山头。
“这样丑陋的我,一点也不希望你记得。”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刚走没两步就力竭般倒在泥泞之中,泼溅到她脸上的泥水顺着那深刻的皱纹滑落下去,无力地伴着雨水重新落回地面。
“听说了吗?蘅天洞府那位自人界回来了!”
“啊?听闻她两千多年音讯全无,原来不是闭关,是去了人界。不过这有什么新鲜的?”
“你说得对,我当真是在意的。”她咳嗽着,胸口发出可怖的气音,可她自己都听不到了。
“这有什么!无非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呗,仙界不少仙君都是这么栽在她身上的。她能放过庭彦仙君当然最好,否则有她在,仙界哪位仙子敢贸然对庭彦仙君示好。”
自诞生起,她最先学会的,便是忍。
或许她该醒来了吧,就好像最初混沌之时有什么在呼唤着她,等待着她。
生于一无所有的孤独,死于得而复失的孤独。这便是,她的宿命吗?
她没有如天所愿死去,反在淬体完成后修炼得越发神速。但她知道,她今后所要经历的远比这十八道雷劫恐怖百倍千倍,所以在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前,她不能停下。即便对外界有着无数好奇的想法,她也反复劝诫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怪就怪在她的冷淡实在奇怪,不像是旧情破灭,倒像是……素不相识……”
最后一道死守躯体的神识自她指尖飞窜而出,径直没入少年冰凉的眉心,瞬间修复了他濒临毁灭的灵海与心脉。薙芳侧过头去,又呕出一口带着碎肉的血块,眼前已是一片黑暗,耳朵里只有长长的嗡鸣声,刺耳地钻进她脑海,意识一片混沌,她的知觉已失了常,那冰冷刺骨的雨水泼洒在她面上却好似无数火星往她身体里钻去,内里已被尖刀搅成温热湿糯的一片,却冷得像是连神志都被冻结。
淬体的天劫很快到来,她神色淡然地站在狂风中,看着碗口粗的雷柱轰然劈下,将周遭石林都震荡得漫天碎屑。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凝出的灵体,什么都没做却要被天道制裁。若是当真不愿她降生世上,又何必于混沌中将她唤醒。
她闭上空洞的双眼,垂首在他颊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低声道:“苏复,抱歉,我可能没办法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石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一阵阵地冒着白光,基本已不能视物,身体里像是尖刀搅动,五脏六腑连同浑身筋脉伤得比最初还要严重。沉瑛毫不留情地捏碎妖丹,便等同于将她正在同塑的内里一并捏碎。若非仅剩的两缕神识支撑,她恐怕早已当场殒命。自己不是不想杀她,而是已没有余力杀她,仅仅是震慑住她就已经用尽全力。若她适才露出一丝迟疑破绽,今晚抱着取她性命的决心而来的沉瑛,绝不会这样轻易空手而归。
很奇怪,上面写的东西她全都认得。不仅认得,还尤为熟悉。
确信人已离开,屋外结界也一并撤离后,薙芳站得笔直的身子终于再撑不住地委顿下来,她撑住桌角,接连呕出几口裹着碎屑的血来。炼化正是紧要关头,她万没有想到变数会落在庭彦这个凡人弟子头上。
凝成灵体那日,蘅天洞府外罕见地下了一场暴雨,常年没有风踪迹的蘅天洞府,雨水像是发了狠一般兜头浇下。她打了个寒颤,从混沌中睁开眼睛。夜风侵袭着她赤/裸的身体,冷雨吞噬着她仅有的体温。她站起身来,仰头看向那阴沉沉的天幕,雨水满溢出她眼眶,顺着眼角淌下,渐渐地冲刷了她心底莫名的悲凉。
十八道雷劫淬体,震惊了仙界众人。可蘅天洞府三道无上禁制拦住了一众看热闹的仙人,数万年来,这三道禁制便好似一个牢不可破的茧,沉默而温柔地保护着那缕灵气,等待着自己的主人自混沌深海中回来。
沉瑛只觉在她说完话的同时,那种逼得她几乎发疯的威慑禁锢终于霎时消弭无踪了。她几经挣扎,终于拖着酸软的身躯勉强站了起来,目光惊悸地再看面前神态寒霜一般,仍是从前那副高高在上模样的薙芳一眼,慌不择路地逃出了房间。
***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好像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睡了很久,久到很多记忆都开始模糊不清起来了。
薙芳捂住脸,她张开嘴想要大吼,想要发泄出这种无能为力的委屈难过,但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苏复还活着。虽然那气息微弱得好似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他还活着便是好的。
“你不知道?之前那位不是成日追着庭彦仙君三界来回跑吗,这次回来了倒是性情大变,对追到她洞府外边的庭彦仙君态度甚是冷淡……”
在这样一个静谧的雨夜,数万年来形同荒山的蘅天洞府悄然凝聚出了她这样一个天生地养的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