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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云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全是火气。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撞开,有人站在门口朝里面喊:“季星临!你出来!”

    声音清脆异常,带着股骄纵的味道。

    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及膝的校服裙子,短棉袜,脚踝纤细。她似乎化了淡妆,眉眼立体,鬈发披在身后,洋娃娃似的。

    有男生阴阳怪气地起哄:“李悠,你是来抢人的吗,抢回去压寨?”

    这话说得暧昧,周围的同学都笑起来。

    时小多胸口一哽,有点儿不太舒服,想起那篇课文——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你们怎么可以凭空污人清白!季星临的清白!

    李悠喊到第四声,时小多听见季星临嘀咕了一句“真是烦人”,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气势压人,周围的人纷纷向后退,给他闪出一条路。

    季星临走到李悠面前,停都不停,直接绕了过去。李悠“哎”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

    等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教室里炸开了锅。

    语文课代表推了推眼镜,感慨:“古有红颜祸水,今有男色当道,看脸的时代啊。”

    有人“嘁”了一声:“就季星临那臭脾气,谁受得了,怪物一样。”

    有女生八卦:“听说他们两个初中就认识,青梅竹马!”

    有人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季星临初中的时候被学校劝退过,打架打伤了人,影响特别恶劣……”

    时小多手上一紧,砖头似的《牛津字典》砸在桌面上,“嘭”的一声。嚼舌头的人下意识地闭上嘴巴,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董云坐在前排,回头看了时小多一眼,目光嘲讽。

    何甜甜拖着椅子凑过来,坐在时小多身边,轻声问:“时念,你跟季星临很熟吗?”

    时小多低头默写单词,冷淡道:“不熟。”

    何甜甜的兴致丝毫不减:“少骗人了,我看得出,你是因为季星临才跟董云起冲突的。”

    时小多没说话,笔下的单词又多了一行。

    何甜甜托着下巴,盯着时小多看了半晌,突然说:“时念,你皮肤真好,又白又细,丁点瑕疵都没有,我真羡慕你。”

    时小多合上笔帽:“别绕圈子,说重点。”

    何甜甜笑了笑:“闲聊而已,哪来的什么重点。”

    话是这样说,脸上的笑容却收了起来,何甜甜说:“季星临和你认识的其他男生都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光芒。高一的时候学校举办运动会,万米长跑,他跑在最前面,领先了第二名整整一圈半,一圈半啊!现场都沸腾了!那场比赛让全校师生都记住了他的名字,季星临——如星降临——多好听。”

    明明是称赞的话,从何甜甜嘴里说出来,却带着种奇怪的感觉。

    时小多收起默写本,拿出一张化学卷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是在警告我吗?”

    “哪来的警告,不要说得那么吓人!”何甜甜又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我跟季星临互动不多,但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李悠不过是个笑话,一厢情愿的那种,希望你不要像她一样傻。”

    这位是看了多少偶像剧啊,有这时间多做两套卷子不好吗……

    时小多看了何甜甜一眼,认真地说:“何同学,你介不介意我撬开你的天灵盖,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牌子的豆腐脑?”

    何甜甜的笑容僵在脸上。

    〔25〕

    季星临被李悠叫走,直到放学都没回来,好在最后两节课是自习,无人检查,不然,又是一项罪名。

    班长董云话里有话,不点名地批评某些同学没有集体意识,影响班级荣誉。

    时小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放学了,班上的学生陆续离开,时小多坐在位置上没动,盯着季星临的桌子发了会儿呆。

    董云留下做值日,她拿起立在墙角的扫把,凉飕飕地说:“新来的,我劝你离那家伙远点,季神可是全校出名的怪胎!不听课、不做作业、不说话,脸色臭得像是别人欠他钱,别人长脑袋是为了装智慧,他那个脑袋,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显个高!”

    董云本想说“就算成绩好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怪胎一个”,转念想到夸季星临成绩好简直是对教育的一种侮辱,索性咽下了这一句。

    时小多站起来:“无冤无仇的,干吗说话这么难听?”

    董云冷哼一声:“他就配不上什么好听话!”

    董云故意撞着时小多的肩膀走过去,她力气大,时小多后退一步,碰到季星临的桌角。桌子一歪,一本笔记自抽屉里掉出来,董云只当没看见,时小多俯身去捡。

    笔记本向上摊开,白色扉页上有一个手写的英文短句——Pluto and 。

    冥王星和卡戎。

    窗子开着,风吹进来,将笔记本翻过一页,漂亮的黑色字迹映进时小多眼睛里——

    冥王星曾是太阳系中离太阳最远的行星,它身边有一颗小卫星叫卡戎。潮汐锁定状态下,冥王星和卡戎永远以相同的位置遥遥相对。它们与太阳间的距离约为59亿公里,即便是阳光,也难以越过这样漫长的旅程。黑暗寒冷的宇宙中,冥王星周身冰质,陪伴它的只有小卫星卡戎。

    仿佛有风拂过,拂得心跳悸动。时小多将本子捡起来,小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就在这时,后门处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谁准你动我东西的?”

    季星临面色沉郁,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秘密。他走到时小多面前,动作凶狠地抽走了她手中的笔记本,坚硬的边角割疼了她的掌心。

    她试图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季星临不看她,也不听她说话,将写了字的那几张纸拽下来,撕得粉碎。

    时小多有些委屈:“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不小心撞到了。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季星临“嘭”的一声关上抽屉,扭头看向她,目光冰凉,“我说过,你不是宇宙警察,我的事也不需要你管。”

    他的声音太冷,时小多有些瑟缩,红着眼睛问他:“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季星临眼中浮起阴郁的暗光,他冷笑:“我讨厌所有人!”

    说完这一句,季星临大步走了出去。五班的教室挨着楼梯口,踩上楼梯时,季星临听见教室里有人说话,是班长董云。

    董云看够了热闹,声音里带着闲闲的讥讽:“早就说过那家伙好赖不知,你刚刚还在我面前替他说话,帮他鸣不平,怎么样,转眼就被他甩脸色了吧!那家伙,就不配有人对他好!”

    季星临僵立在台阶上,喉结动了动,眼睛里的光芒冰冷。

    好半晌才听见时小多开口,那丫头似乎哭过,声音有些沙哑,反问董云:“你凭什么说季星临不配有人对他好?除了挑拨是非、说闲话,你给过他一丁点善意吗?”

    董云噎住,时小多继续说:“你可以不喜欢他,那是你的自由,但是你不能试图拉动别人,加入你的阵营,一同践踏你讨厌的人,那就是恶毒。”

    董云声音拔高:“你说谁恶毒!”

    时小多站直身体,她的眼眶还红着,语气却坚定:“小时候,在一次事故中,一个小男孩蒙住了我的眼睛,保护了我。那个男孩不爱说话,不讨人喜欢,老师和同学都对他有偏见,排挤他,甚至孤立他。从他身上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在暗夜中长大,却选择回报暗夜以阳光;有些人明明生活在阳光里,却藏着满心阴暗。董云,你就是后者,在把心里的阴暗完全剔除之前,我建议你不要去评价任何人,因为你的评价,就是在搬弄是非!”

    董云张口结舌。

    时小多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走廊里很空,铺着浅色的地砖,反射出微弱的光亮,白色帆布鞋在上面踩出一串急匆匆的脚印。

    那一天,如果时小多的脚步稍慢一些,就会看见,走廊的拐角处,光线昏暗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季星临背倚着墙壁,像小时候那样,穿着白T恤,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显出细窄的轮廓。他个子高,腿很长,身形挺拔,十分英俊。他胸口处垂着一枚银币吊坠,上面嵌有淡水珍珠,光泽幽蓝。

    有那么一瞬,季星临很想告诉时念,你错了,那个小男孩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他也是冰冷的、阴暗的,他的善意只给过你一个人。

    你不必去维护他,没必要,也不值得。

    〔26〕

    在细节上,季星临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固执,比如只吃橘子味的水果糖,比如一年四季都喜欢骑单车。

    青石小巷笼罩在傍晚的霞光里,空气中有饭菜的味道,季星临捏下手刹,单车停在一家店铺前。店铺做仿古式装修,廊檐下镶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蓝田居。

    是一家做玉石生意的铺子。

    店里的狸花猫听见动静,翘着尾巴蹿出来,顺着裤腿一路爬上季星临的肩膀,蹲在他耳边喵喵叫。

    季星临难得露出点笑容,揉着狸花猫的下巴问它:“池小五,你是不是又胖了?”

    店主池树靠在门框上,指间夹着一根烟,道:“女朋友刚做完绝育手术,五哥幸福断送,怒吃三盒牛肉罐头排解忧伤,那么高的热量,它不胖谁胖!”

    池小五挥着爪子,饱含愤怒地“喵”了一声。

    池树是季星临的表哥,比季星临大五岁,二十出头。池树读书不怎么灵光,对玉雕有点儿兴趣,高中毕业后贷款盘下了这家玉石店,卖些手工制作的吊坠玉器,也做玉石修复,反响很好,有顾客自国外慕名而来,还有媒体要来做采访,不过,被池树拒绝了。

    这家伙懒散惯了,受不了任何约束。

    蓝田居面积不大,窗明几净,四周一圈玻璃柜台,中间立着张鸡翅木的古董架。

    季星临轻车熟路,扛着那只叫池小五的狸花猫朝蓝田居的后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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