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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酒杯说:“昨天,我在车上看见你了。”

    苏晓不知所措,她有点结巴地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猜猜。”他歪歪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你应该是在试探我,想看看我会不会生气。或者你想让我教训一下那位小朋友,此君估计得罪过你。”

    苏晓点点头表示承认。至于如何得罪,没必要解释了。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恩怨?以秦复的阅历,他都不用猜。

    然而苏晓很担心,倘若他对她这出闹剧如此云淡风轻,那就意味着他在广州找人的动作不会放松。这样的话,梁自得找人非但不能成功,还可能暴露自己。

    在醉酒之中还要这般算计,她也是不容易了。

    “我的小把戏太低级了。”她满脸沮丧。“所以你不屑一顾,不闻不问。”

    “晓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他简直像在哄她。“我说过不会亏待你,这当然也包括为你出气。你想怎么收拾那个小家伙,尽管说。 ”

    苏晓摇摇头说:“不需要了。”

    “为什么?”

    “秦复,我不能利用你,我不要弄脏你的手。”

    “你说得太严重了。”他哑然失笑。“被欺负了还击是很正常的事。”

    “你不必为我开脱,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卑鄙。”苏晓把头埋在屈起的膝盖上,像个不敢认错的孩子。“而且,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哦?”秦复很有兴趣。“你是怎么做的?”

    “我打了他一个耳光,就在今天上午。”苏晓仍心有余悸。“他竟然被打得跌坐在地上。可我还是不解气,冲上去踢了他好几脚。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力量。”

    秦复赶忙查看她的双手。果然,她的右掌心仍旧是红的。

    他十分惊讶地说:“如果力道再大些,你的胳膊可能会脱臼。”

    “是吧,很吓人吧?”苏晓凄然笑了。“他虽然是个小个子,但到底是一个男人,我竟然能将他打倒在地……”

    秦复包容地望着她,毫无责备之意。

    “想到他曾经利用我父亲来玩弄我,我就觉得好恨好恨,我甚至……甚至想要他死!”苏晓觉得自己好可怕。“我清楚地记得,在挥掌的瞬间,我的内心充斥着澎湃的杀意!”

    秦复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苏晓无助地望着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她说:“妈妈那可怕的兽性,是不是也延续到了我身上?我是不是一个怪物?”

    秦复拥住她说:“晓晓,你不是怪物,绝对不是。”

    她在他的怀中摇摇头。

    他吻着她的头发:“你只是太爱你父亲,并没有错。”

    “不,我错了。”她猛烈地摇头。“我甚至还想利用你。”

    “我是愿者上钩。”

    “秦复,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秦太太。”

    她壮着胆子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他笑了:“这个问题,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问过了。”

    “我想再问一次。”

    “我也乐意再回答一次。”他是那么温柔。“晓晓,你是我最好的选择。能遇见你,是我晚年最大的幸运。”

    苏晓只是摇头。

    秦复扶着她的肩膀,理好她两鬓的发丝,真挚地望着她说:“晓晓,我知道,关于我和我们的婚姻,你有着太多的问号。”

    苏晓委屈地点头。

    他抚着她的面颊说:“我并非要对你设防,要对你保留什么秘密,但有些事,确实还不到能告诉你的时候。”

    包括那位老人的事吗?

    苏晓凝视着他,抚摸着他两鬓的银丝。缕缕银丝像千言万语,无声地述说着这个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的男人的故事。他波澜不兴的外表下,必定藏着密密麻麻的心事。她仅仅想知道那些与她有关的部份,从未觊觎过他的整个世界。

    仗着酒劲,她豁出去了:“秦复,我并不是想探究你,我只是在害怕……害怕你并不喜欢我!”

    秦复哑然失笑。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说:“要不是这酒,你这番话是不是就说不出来了?”

    苏晓恼羞成怒,捶了他一下。

    秦复笑了,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几句宋词。”

    “哪句?”

    秦复悠悠念道:“巧笑艳歌皆我意,恼花颠酒拚君瞋,物情惟有醉中真。”

    这是贺铸的《醉中真》。

    苏晓脸红了,也揶揄他:“莫言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尽解诗。”

    秦复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语:“晓晓,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永远都不用担心。如果非要担心,另一件倒更值得。”

    苏晓一愣,抬头看他。

    他很无奈地说:“你还那么年轻,可是我已经六十岁,陪不了你太多年。”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

    她都赶上了。

    有些人注定走不到白头,就像她和父亲苏敏。

    “晓晓,爸爸答应你,活到一百岁。 ”

    可是苏敏的人生却终止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那一天,马路上都是血。

    苏敏倒在血泊之中,身体被巨轮碾压成一团模糊的血肉,只剩一颗头颅。那颗英俊的头颅歪向一边,望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它青筋暴露,双目圆睁,微张的嘴汩汨流着鲜血,嚅动的双唇似乎对幸存的女儿说着什么。后来,那颗头颅变了,变成了秦复……

    再次失去至爱的痛苦瞬间将苏晓击碎。

    “秦复,你赢了!”她紧紧地抱住他,仿佛稍有松弛他便永远消失。“我不再对你好奇,不再试图猜测你,我只求你不要这样吓唬我!”

    大颗的眼泪不断从玉面滑落,她哭得不能自已。没有经历过那种创伤,根本理解不了这种痛苦。

    “晓晓,对不起。”秦复吻她的额头。“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对不起。”

    “如果你走了,我就跟你走。”

    她再也不愿意多承担一份思念,再也不要一个人在山丘上流浪。

    “晓晓,你怎么这么傻?”

    秦复悲叹。

    苏晓不作答。她紧紧抱住他,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汲取那熟悉的气息。

    她又看到了那片红色的山丘。山丘上,苏敏和秦复的形象交叠在了一起,引领她走向那遥远的天际。

    第十九章

    第二天,苏晓在满室阳光中醒来。

    不记得怎么回房间,不记得如何与秦复说晚安,更不记得几点入睡。苏晓只知道醒来时已近中午。她首先想到的是工作,想痛快起床,猛一起身才发现头还晕着,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总算见识了酒精的威力。

    本能地从床头抓过手机,屏幕是周思楠的信息:

    “晓晓,速来自得其乐。”

    苏晓一下子来了精神,她腾地起床,飞快收拾好自己。出房门的时候,何存知迎面而来,像是来叫她起床似的。

    苏晓忙问:“秦复呢?”

    何存知说:“昨晚他也睡得很晚,现在还没起来。”

    “不打扰他,让他多休息吧。”接着苏晓又问:“昨晚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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