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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没有月光的夜晚,星光稀松。
松阳推开私塾的门,玄关是暗着的,走廊也没有点灯。
他来到和室,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廊檐下,待在黑暗里数夜空黯淡的星辰。
“咦,你这人走路怎么没有一点声音。”八重转过头,脸上的确是带着笑容的,“以前的职业病又犯了吗。”
优哉游哉地靠着回廊的柱子,她看似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等他出声回应。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八重叹了口气,率先投降打破寂静:“消失了几天,我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仰起头看他,伸出手臂示意:“要抱抱吗?”
松阳慢慢蹲下来。
“……笑一笑嘛,松阳。”
“你的身体怎么了?”
八重倏然噤声。
在他的注视下,八重静默片刻,垂首拉开自己半边的衣襟。
阿尔塔纳的结晶石像拥有自我生命的鳞片,成片成片地簇拥在一起,从锁骨处一路往下蜿蜒,乍一眼看去仿佛白皙的皮肤上开出了色泽诡异的花瓣,构图完美的画布被人从中间撕毁,露出藏在里面的本相。
“……为什么?”松阳轻声说。
不是「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松阳抚上她的脸颊,温柔的指尖有些发冷。
八重将脸贴入他的掌心,安抚地蹭了蹭。
”我和龙脉是一体的,现在龙脉被外来的阿尔塔纳污染了,我也受到了影响。不过你不用担心,龙脉的生命力很顽强,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养一养就好,就是最近没办法出门见人。”
“没事的。”她笑,“对我来说就是生一次病而已。”
暗色的阿尔塔纳结晶石爬上脖颈,蔓延到手腕和脚踝时,八重笑哈哈地和松阳说没事。
结晶石后来脱落,变成粉末,然后重新生长,颜色愈来愈不详,她开始发烧,出现中毒高热一样的症状,时不时就陷入奇怪的沉睡。
阿音和百音来了几次,守护黄龙门的巫女一族知道如何平息暴动的龙脉,如何使其从沉眠的状态中醒来,对于来自其他星球阿尔塔纳的污染却束手无策。
不同星球上的阿尔塔纳本来不会互相接触,但文明的发展改变了大自然这一铁则。
污染通过中枢塔的龙穴涌入错综复杂的地底暗流,地球本身的龙脉对于入侵的阿尔塔纳产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两种阿尔塔纳互相撕咬的过程呈现在八重身上就成了持续不断的高热和找不到源头的疼痛。
私塾似乎停了课,但八重烧得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时间断断续续,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她有时候在深夜醒来,有时候睁开眼睛又是红霞满天的傍晚。松阳总是在她身边,他一开始还会徒劳地给她敷冰块降温,后来意识到这毫无用处之后,他就会亲她的手指,吻她的手背,亲吻她那些长满结晶石块、已经变得非人而丑陋的地方。
“会好起来的。”松阳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柔软。他亲吻她的时候,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说实在的,她也不介意。本来就不是人,何必为此愁烦呢。她如今不过是褪下那层皮,变成了接近她真实面目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人类。
曾经还有人拿这件事嘲笑过她,说她不过是憧憬着自己不会得到的东西罢了。
……啊,那个人。
——那个人。
断开的意识再次续起时,八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
更准确地说,她站在一片黑暗的水里。
她可能又在做梦了,但每次做梦她都不记得梦境的内容,有时也分不清现实和臆想。
水面沉如死去的尸体,她迈开步子,在虚无的黑暗中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了大概有一辈子和眨一次眼睛的时间那么久,有什么东西顺着上流飘了下来。
她低下头,一枚殷红的枫叶,像血那么鲜红,浮在黑暗的水中轻轻在她脚边停了下来。
弯下腰,指尖触到水面时,沉凝不动的黑暗仿佛终于被拨动,整个世界咔嚓一声发出微响,漾起细小如蛛丝的涟漪。
红色的枫叶纤薄又小巧,八重放到掌心上端详。
真的是血的颜色。
血——温热的,腥稠的,带着铁锈和盐的味道。
以及一点点来自她本源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她这个被外来的阿尔塔纳弄得乱七八糟的身体,目前最想要的,就是纯净、没有任何杂质的龙脉之血。
哪怕只是微量,也足以舒缓她体内灼烧般的疼痛。
她无意识地吞咽,下意识地去渴求。温热甘醇的力量不断沿着她的喉管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就像在大漠中行走数日终于发现水源的旅人,完全是本能地在欢喜,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雀跃。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那个声音如同生长在她灵魂的缝隙里,明明只是最轻微的拨动,却瞬间让坠入云雾的意识落回了现实。
黄昏的光线黯淡斑驳,室内寂静无声。八重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睛,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托着自己背脊的手臂沉稳而有力,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躺在对方怀里,空气里弥留着湿润的铁锈味,她的身体依然很烫,却不再疼痛难忍。
她抬起眼帘,虚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掌心的刀口慢慢不再流血,血珠开始凝结,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微微弯了弯殷红的眼眸,神情一如八重记忆中的薄凉:“真是狼狈的姿态呢。”
抬起手,虚揩去她嘴角的血迹,轻轻在指腹间碾摩。他的声音低沉温缓,唇角的笑像盛开在黑夜里的罂粟:
”八重。”
第111章 虚番外·一
她曾经有两百多年没有再见到他。
说是分离并不恰当,两人最初只是萍水相逢,被村民当做恶鬼折磨的孩子在她看来明明就是人类,除了伤势愈合得快一点、性格孤僻古怪了一点以外,瘦弱的外形和人类的幼崽没有任何差异。
那个孩子甚至比豢养已久的牲畜更加无害,只会温顺地任人牵到宰杀之地,猩热的血液涌出来时,干涸的眼窝也不会流下任何东西。
「快跑啊。」
「跑啊。」
再也不要回来。
古老的神祠在夜色中熊熊燃烧,滚滚浓烟刺穿了漆黑的夜空,那灼热的火焰本来应该烧尽他逃离的踪迹,灰白的余烬理应埋去过往的苦难与折磨。八重原本以为那短短几日的相处就是他们之间首尾完整的全部,但时隔两百多年的时光,在镰仓这个时代的终焉末尾重逢时,被朝廷追缉的犯人站在战场中央,殷红的血珠沿着刀刃坠下来,破碎成再也回不去的形状。
直到那一瞬间,她才真正鲜明地意识到:
……啊,这个人原来真的是不会死的。
就算身体被烧成灰,骨头被挫成粉末,血肉被人千刀万剐,这个人也不曾死去。
“我和你说过,人类的贪婪永无止境。”
虚轻叹着,伪装出一副怜悯的口吻:“就算没有我出手干预,他们的欲望总有一天也会招致自身的毁灭。”
他抚上她的颈侧,本来应该是大动脉的位置覆满了细碎的晶石,随着血液的流动隐隐散发着幽光。映着室内昏暗的光线,那些结晶块好像两栖类的野兽坚硬的鳞甲,又仿佛开在污浊泥沼里的花,充满矛盾地生长在白皙的皮肤上。
“你看,相信人类就会变成这样。”虚勾起一抹笑,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半途就余热散尽,变得冰凉而漠然。
夜晚从天空的尽头压下来,黄昏被挤得长长的,透过窗格拖进来。室内爬满了古怪的光影,半明半暗间,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八重靠着虚的胸膛,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她在开小差。也许因为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做过——面对死神时,人们往往连眨眼的空隙都没有。
八重贴着他的心口,安静地听。
——啊,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熟悉不变的。曾经伴了她五百年在这期间也一直没有消失的声音。
“痛苦吗?”虚的语气更像是在说「你想不想报复回去?」
他谆谆善诱:“我可以帮你。”
鼓动,张缩,胸腔里的那颗心脏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低沉稳重的声音撞击在耳膜上,节奏固定如同血肉织成的钟摆。
持续跳动了一千年之久的心脏——
不,现在于对方胸腔里跳动着的,是结晶石凝成的代替品。
天人联军的母舰裹挟着流火坠向大地,江户的废墟溢出龙脉的光河,波澜壮阔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见大势已去,仰身坠入光芒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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