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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清缓,如雾的阳光停在窗沿上。
八重垂下眼帘,安静许久,嘴角勾起了一点笑意。
“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就算是我,想到漫长的时间,有时候也会害怕。”
松阳没有出声。他将她抱得紧了一些,除此以外也做不到别的。
“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起过的,当年那个神社的小姑娘吗?”
八重的声音很平静。她像一个冷静的医者那样,拿起手术刀,将死守了几百年的秘密从剖开的胸膛里挖出来,放到病入膏肓的自己面前。
她对松阳说:
“我其实,已经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第88章 开落
……「爱」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曾经思考了很久。
眼神像幼鹿一样温软清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上古老的石阶,开心地喊着“八重”,那一瞬间她心底亮起的喜悦,从心尖蔓延开的、像是笑意一样的情绪,就是爱吗?
总是歪着脑袋听她讲故事的小姑娘,后来长大成人,建立家庭,她每天站在腐朽的神祠旁,站在蔓长的荒草里,日日眺望着不再有人上来的青石台阶,那像被海水腐蚀的灰岩一样,逐渐黯淡,逐渐释然,酸涩又欣慰的静默——那也是爱吗?
就像年少时的一段奇遇,孩子成为大人之前的冒险,藏在深山中的神祠是只有两人知晓的秘密。小姑娘成为少女,少女成为妻子,妻子变成母亲……是啊,人总是要回到人的世界,而她所在的空间静止不变,偶尔闯进那么一两个来客,最终也要学会挥手告别,放对方回到自己本来的世界中去。
……
好久不见,你也变成老婆婆了。
神祠旁边的山樱又盛开了哦,开得灿灿烂烂,绚丽无比。你已经很久没来了,但是不要担心,我把那个神社守得好好的,我们一起待过的时间,看起来几乎一点没变。
……安心睡吧。
只要神社的樱花还会盛开,不论你的子嗣身处何处,只要呼唤我的名字,我必会答应。
……
……
请呼唤我。
请呼唤我的名字。
不论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要呼唤那个名字,那个你给予我的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呼唤过的名字……
因为那是你为我起的名字,所以我决定成为八重。
但那个名字,已经很久,已经太久没有人呼唤过了。
再这样下去,我连你的声音都记不起来了。
为什么要丢下我。请不要留我一人。
我……
明明以前不曾有过这种心情,就算一个人也没有关系。明明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但是——
为什么要爱上人类呢?
知道了爱是什么之后,我很寂寞。
没有你在,我真的好寂寞。
……
“那大概是在她去世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八重望向窗外,天高云淡的景色,浅浅的青山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不清,我害怕了,于是反复让自己试着去回忆,去一遍遍回想。我甚至删去了回忆中自己的部分,只留下关于她的记忆。结果不知不觉间,能够回想起来的,全部都是她笑着喊我八重的画面。”
被时间模糊的回忆中,一再响起的,只有「八重」这个名字。
八重笑着说:“但她的名字是什么呢?等我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不记得了,我想不起来了。”
“……八重。”松阳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
“可是,我怎么能忘记她呢。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她存在过的人了,松阳。”
如果连她也忘了,就不会有人再记得,当年有那么一个小姑娘,为了替生病的母亲祈福,壮着胆子来到深山中的神社,想将自己仅有的一枚铜币献给神明。
“我……”微弯的嘴角依然带着笑,八重的声音哽了一下,松阳缓慢地抚着她的脊背,像安抚脆弱的幼兽一样,小心而温柔地包裹着她难过的情绪:“没事的,没事的。”
耐心地等她平复好呼吸,松阳捧着她的脸颊,低头和她额头相抵。浅色和乌黑的长发交缠,他温和地垂下眼帘,声音里蕴着没有人能拒绝的柔软笑意:
“山里的花已经开了,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积雪刚刚融化,深山里的景色盖着凋零的枯黄。参天古木掩去阳光,只留一缕浅淡的金色,像雾一样斜斜地落下来,照亮空气中游走的光尘。
没有鸟鸣,没有鸦啼,听不见鹿群的脚步声,也没有狐狸穿过灌木丛的窸窣声,一切静极,仿佛大地仍掩盖在静默的寒冬之下,枯萎的干枝延伸着,像落在宣纸上的墨。
在那片寂寞的颜色中,孤零零的山花开在被阳光照亮的偏僻一隅。细软的花瓣一团团一簇簇地开在花枝上,远远望去,好像积在枝头未化的雪,走近时才能闻到隐隐的幽香。
八重伸出手,鹅黄的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到她的掌心里。
肩头忽然一暖,她侧过头,松阳将羽织披到她肩膀上,眉眼微微一弯,朝她笑道:“今年的山花开得特别早。”
“……”
“很漂亮,不是吗。”
八重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吹雪一般飘落下来的花瓣。
雾一般的阳光笼罩着花枝,这个时节的深山安静到让人觉得有些寂寞。落到鼻尖上,擦过脸颊的柔软山花,像是朝无声的时光中落去一样,朦朦胧胧,迷人眼目。
松阳悄悄地折下一枝山花,唤她:“八重。”
她转过身来,他抬起手,将那朵鹅黄的花别到了她耳边的鬓发里。
八重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眼睛。她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头发上的花。
碧绿的眼眸漾起笑意,松阳笑吟吟道:“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这种时候我应该说一句,「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松阳」吗?”
松阳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微温,动作含着温柔的意味:“当然是随你。”
山花在无声的阳光中飘落。盛开后凋零的花是时间,参天的古木是时间,流转的四季是时间,人也是时间。
“我记得的,八重。”落在眼尾处的吻,一触即离,温软得仿佛会融化。“我都记得。”松阳轻声对她说。
八月四日。不能忘记的色彩,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那曾是,非常非常幸福的时间。
“……谢谢。”八重抬起头。
松阳笑道:“这句话,你好像以前已经说过了。”
八重微微扬眉:“那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说。”
松阳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柔软的山花从枝头飘落到她的肩膀上,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拂去花瓣,掌心微拢,他扶住她的肩头,低头很轻地吻上她的嘴唇。
很浅的触碰,柔软的感觉停留在唇上,没有丝毫侵略占有的意味,除了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是温柔,仿佛她是什么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宝,捧在手心里时都万分怜惜。
雾蒙蒙的阳光,山花无声地纷纷而落。
很久同时又很短的寂静过后,松阳结束了这个清浅得像是幻觉的吻。他往后退了一点,直起身来,唇边含着理解的笑,轻声对她道:
“如果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就去做吧。”
如果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就去吧。
八重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她看向松阳,一瞬不瞬地认真看了他许久。
“在那之前,”她顿了顿,“我占用你有限的时间已经足够多了。你也有必须要去见的人,不是吗?”
那大概是将近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和他谈谈吧,松阳。”八重缓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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