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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渐渐长开,银时的身子骨瘦削却结实,衣服看起来穿得松散随意,常年练习剑道的身体却一点也不瘦弱,肌肉紧绷绷的。
她还记得松阳刚捡到银时的时候,他小小的木屐,她都能托在手掌上。
旅行有旅行时的装束,松阳给他绑护腿,绑护手,戴斗笠,系斗篷,每次都要费一番劲,免得斗笠盖下来遮住他的眼睛,或是斗篷太长拖到地上。
那个小小的、卷发蓬乱而柔软的孩子,这种时候就耷拉着眼皮任他们两个折腾。
一副“我还能怎么办,你们开心就好”的表情。
“你真是个笨蛋。”八重忽然说。
银时嘴角一抽:“……喂。”
“听说过橘子和梨的故事吗?”
“什么橘子和梨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特别喜欢吃橘子,但他的朋友却辛苦弄了一大筐梨送给他,还问他开不开心。他说开心,但没有收到橘子那么开心,他的朋友就生气了,因为梨是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最后两人都不欢而散。”八重说得很认真。
银时:“……所以?”
“你不一样,你总是知道别人最需要、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八重抬头看着他,轻声道,“但你也是个笨蛋。因为你哪怕自己讨厌橘子讨厌得不行,简直会被橘子酸得流眼泪,就算这样也还是会把橘子送给喜欢的人。”
她认真道:“我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如果以后遇到了痛苦的事情,难以承受的重担,就算逃避也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过得高兴。”
私塾刚成立的时候,她曾经担心过松阳现在要照顾的学生变多了,银时会不会觉得失落难过。
但他没有变得孤单,反而交到了朋友,还在不知不自觉间成了保护大家、保护这个私塾的人。
银时垂下眼帘,暗红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是你活不久了。”他低声道。
她在私塾门口倒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沉默片刻,八重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银时瘦削的肩膀。
曾经能被她搂在怀里的小孩子,已经是低头就能抵着她肩膀的少年了。
“银时,”
八重顿了顿。
“我死后,也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罢了。”
她拍拍银时的背,虽然他看不到,但还是露出极其温柔的眼神。
“谢谢你,银时。”
曾经被称为食尸鬼的孩子,不论遇到什么都努力地活下来了。
在孤身一人的绝境中也没有放弃,利用一切可用的资源,拼尽全力地在那种乱葬岗活了下来——
然后遇到吉田松阳。
“我一直忘了告诉你……你是一个会努力活着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第33章 长情
她已经很久没有,重复着只是醒来再睡去的日子了。
给予她名字的小姑娘去世之后,最初的那几十年,她都履行着约定,勤勤恳恳地照看着那个小小的山村。
世代扎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类,生活重心乃至于价值习俗都围绕着水稻的耕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天播种,秋天丰收,循着古老的传统进行祭祀的仪式,围着燃烧的篝火跳起庆祝的舞蹈。
小姑娘的孩子有了孩子,那个孩子组建起自己的家庭之后又孕育了新的生命。
她所深爱的血脉一代接连一代地延续了下去,她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那些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金黄的银杏铺满地面,来年再次回到熟悉的枝头,白雪覆没世界,又化作水流涌入河川。
神祠旁古老的山樱开了又败,无数个四季流逝而去,不知何时通往神社的台阶已爬满青苔,古旧发黑的神祠被荒草覆没,山里的鸦群彻底将这里当成了窝。
一日她和往常一样,再次走到熟悉的坟冢之前。
小小的土包不见了,青草盖过这片曾被翻开又填上的土地——这世上最后一点和对方有关的痕迹也已被时间抹平。
细绒绒的野花在风中轻摆,当时好像是黎明,又好像是傍晚。
她在那个不存在的小土包旁边躺了下来。
贴着地面,侧着蜷起身子——距离地面越近越好——躺了下来。
她闻不到泥土的腥味,感受不到青草拂过脸颊时的微痒。
据说一个人死去之后,最先开始腐烂的是腹部。
之后头发指甲脱落,血肉剥离骨架,身体化为黄土枯骨——直到一点不剩。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会笑着喊她“八重”的小姑娘。
她在那里贴着地面躺了很久。
……不在这里。
她思念的人,这近百年每天都在思念的人,哪里都不在了。
她回到深山中被世界遗忘的神祠,勤勤恳恳视察村落这么多年,决定给自己休个假。
闭眼之前,神祠旁古老的山樱垂着厚重繁丽的花枝,再睁眼时,世界已被皑皑白雪覆没。
世界由春入冬,进入金秋之后眨眼间又成为了盛夏。
她任着四季颠倒,青苔爬上再无人来的石阶。
空无一物连时间都不存在的黑暗是如此令人心安,她醒了睡,睡了醒,积极怠工怠得理直气壮,每日翘班翘得心安理得,直到有一天窃取神社财物的村民失足坠下山崖,她唯一挂念的人举家搬离自此不知所踪。
——她原本是不打算再醒来的。
每天清醒着是如此麻烦的事情,她安安心心地窝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打算睡它个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直到一天她忽然从空无一物的黑暗中醒来,在鸦群的指引下遇到了被人类称作「恶鬼」的少年。
黄昏在天空中倾斜,眼瞳猩红的少年看着她,嗓音枯干得像是数十年没有沾过水分。
——你不是人类。
那时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
笼罩在烛光中的身影在书写教案。
浅色的长发搭在肩头,松阳披着羽织坐在书桌前,写一会儿停一会儿,执笔的手修长而白净,认真思考的时候眼睫微垂,专注的神情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八重窝在被子里,自从醒了之后就一直不出声地看着他。
和室里只有松阳落笔时的沙沙细响,以及没有月色的夜晚里烛火静静燃烧的哔剥声。
眉眼温存的教书先生和天照院奈落的首领,如同白日和黑夜,光明和阴影,不管怎么看都难以将两者直接联系起来。
片刻后,执笔书写的动作微微停顿,松阳转过头来,声音里噙着笑意:
“你不继续睡吗?”
显然已经注意到她很久了。
八重一时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烛光静静摇曳,映在她眼里温软又朦胧。
微微敛起嘴边的笑意,松阳搁下笔,起身来到她身边。
“是哪里不舒服吗?”他的目光里满是关切。
八重伸出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停顿片刻后又抬手抚上他的眉眼。
“……八重?”
指尖触到的是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皮肤,她小心地沿着那眉眼来到鼻梁,又从鼻梁划到嘴唇,非常温柔地轻轻摸着他的脸。
她见过这张脸沾满血污的模样,见过这张脸隐藏在漆黑的面具之后,也见过这张脸上深可见骨的刀伤瞬间愈合,被火烤到焦黑露出底下血肉的皮肤刹那间恢复如初。
会露出温柔的表情,会拥有笑颜,是近十年才发生的、堪称奇迹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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