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剧情)姐妹夜谈(堆设定章)(1/1)
但她到底食言了。
回城赶上守卫换岗,明日又是节庆,城门堵了一排待检的行人。等马车入了城,走到巷口时就过了家里的晚膳。回到惜阴轩再洗漱一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照例去书房问母亲的安,刚好到了她要睡觉的时辰。
关大人出了名的守时自律,到点必须上床,什么也耽误不得。没时间考察关绮半年来的学业,也没时间审问这贪玩的逆女,见到那张嬉皮笑脸,直截了当地先发了最该发的火。
「述琳同我报告了之前出游的「事故」,你胆子可真不小。」关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戒尺,「据说山里住着妖精,不知道小魁受伤了吗?」
「托您的福,身子好着呢。」关绮脸上讨好的假笑慢慢凝固——就等您这顿打,「述琳姐姐可真是体贴人。」
手心上的刑,每次回家都逃不掉。关绮自然早有准备,来之前用冰水泡过。母亲本来也舍不得下手太狠,用力抽了几下,其实也不太疼。
但她显然低估了这事的严重性。
「家姐下月复职,侍郎殿下又正风光,所有人都虎视眈眈都等你犯错。」关母揉揉太阳穴,努力忍住自己的哈欠,保持威严的样子,「真要被学监赶走,我就送你回老家去。」
「嗯。」关绮低头应了一声。
「纨纨刚出月子,还要好好休养,明日才准去烦她。」关母呼地一下吹灭桌上的油灯,「还是照例滚去你父亲牌位前,磕过头再跪一晚上,求他保佑让你收收心。」
这惩罚其实很好偷懒。先郎主去世后,关大人从未踏进主屋一步,下令不许外人随便进出,只把厅门的钥匙给了一位亲信。
关绮如果还惦记着八角床上半裸的青锋,她大可以跟公公撒个娇,出了母亲卧房就回自己房里,反正没人会亲自来查。
只不过在涉及先郎主的事上,母女两个有些共同的默契。
母亲罚关绮亲手抄写一遍论语,关绮跑去书局涂一本就敢交差。然而母亲罚关绮在父亲灵位前跪一晚上,那么不到明日鸡叫报晓,她绝对不会起身。
于是关绮搓着手向母亲道了晚安,倒着退出书房,然后轻车熟路地翻墙进了先父的住处。
月光正好,冷冰冰地给院子里齐整的花草镀上一层白银。空荡荡的厅子里一尘不染,她便借着望舒的面子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头。
「母亲又差我陪您来了。」她朝还凉的手心里呵一口气,「不过这次大概没人给我送酒。」
她向父亲抱怨完,找钥匙的公公才进到了小厅。上了年纪的使人手忙脚乱地点亮了牌位前的蜡烛,抽出一张软垫扶着关绮跪好。
「大晚上的跑这一遭,辛苦了。」关绮整理好裙子,对公公点头致意。
这位老公公是先郎主的陪嫁,看着关绮从小长大,算她半个长辈,便受了这个礼,躬身退出门外。
木门缺少养护,声音确实刺耳,更何况那之后就只剩下有空寂。云彩遮了月光,桌上的火烛时不时有火花跳跃的声音。不到一刻,关绮的腿就酸痛难忍,而等蜡泪堆起,麻木又挤走了讨人厌的知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天亮。
腿不疼了,瞌睡虫也醒了。关绮手掌撑着大腿,迷迷糊糊的,低头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安稳了呼吸,马上就要睡过去。
「魁娘?」
迷糊之中,关绮听见有人叫她的小名。
不等她睁开眼睛,嘴边就凑上一只酒杯,往她口里灌着蜜味的凉水。
「不是酒啊。」关绮舔了舔嘴唇。
身边侧坐着的娉婷女子正是关纨。家姐披着厚实的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一如既往还是那道温柔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月光的关系,相比半年前那位臃肿的孕妇,她看上去格外消瘦。面无血色,嘴唇苍白,眼下也爬着疲惫的细纹,仿佛半年里老了五六岁。
「母亲从不饮酒,我怀孕以来,全府上下只有做菜用的料酒没被韵之丢掉。」关纨把妹妹搂在怀里,被她传染着打了个哈欠,「明日招待殿下,用的也是浅度的米酒……还不如你在国子监偷偷藏的好吧?」
关绮自然不会接过找骂的话,揉揉眼睛,又喝了一口关纨手上的凉水。
「你怎么过来了?」她拍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我看惜阴轩楼上没有亮灯,就猜你被母亲罚到这里了。」关纨回答,「不知道你又干了什么荒唐事情,就来找你问个清楚。」
「姐姐怎么不休息?」
关纨叹了口气,「前日辞掉了奶娘,另一位明日才能到。」
「怎么回事?」关绮有些奇怪。毕竟,能来她们家做奶娘的,必然早就经过了层层的筛选。
「派人打听过了,是位脱骨娘。」
姐姐的面色有些严肃,眼睛里也不是刚才那样温和的神色,隐约有些愤怒。
「奶娘抚养完小姐,大多留在府里做事,现在的管家就是我幼时的乳母,也不入奴籍,是个好差事。」关纨停顿了一下,「穷人命贱,男孩的命更贱。为了将来的前程,不管儿子死活……甚至下狠手……这样的女人也有。」
「啊……」关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出身清白的农家妇争做贵女的乳母,这件事关绮早有听说。贵女备孕通常戒酒节食,常请大夫,农妇从府里的婢女处得到消息,便也开始赶时间请小郎让自己发孕。
孩儿夭折的产妇无牵无挂,对身边的婴儿也会格外上心,因此是乳母的最佳人选。不想养儿子的家庭本来就多,更别说还能用他换到一笔丰厚的家产。关绮感叹民生多艰,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狠心的母亲。
「还在肚子里开始,这孩子就没有一晚让人省心,几个月来我都没睡过安稳觉。」
看来她的憔悴,不是因为月光。
关绮捧着姐姐的脸,仔细对着烛光打量了一番,关纨正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疲累。
两人虽然是姐妹,但长得并不相像。关纨圆脸细鼻,貌若观音,一头黑发乌黑油亮,时时依太阳在头上映一圈佛光。但她现在离火烛靠得这样近,也没见她瀑布般的长发有什么光泽。
关绮微皱的眉头让关纨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躲开了妹妹的目光,「刚才把莲儿哄睡,不然就带你去看她了。」
「莲儿?」
「大名还没定。」关纨想起女儿,又轻轻叹了口气,「六月廿四生的,正好是荷花生日。她身子和我一样不算太好,取这个小名,藏在荷花中间,地府的使者就找不到了。」
关绮想像着婴儿跳跃在荷池的样子,眼前浮现了年画娃娃的模样,咯咯地笑出了声。
一般而言,孱弱的女婴多被叫做是儿,「是个儿子」,贱名容易养活。本来男婴就更易夭折,小名取儿,大概能让亲女逃过一劫。
关纨当年的乳名便是这个,直到七八岁正式开蒙,父亲担心这个名字影响文运,才下令不准人再喊的。
「你改名时我才三四岁多,不知道是儿姐姐怎么就成了长姐阿媛,」关绮瞟了一眼父亲的牌位,「一时口瓢喊错,招来父亲一阵好打。」
「你招打哪是一次两次?」关纨敲了敲妹妹的脑袋,「母亲请了照水君为你开蒙,你第一天就把人家气回了临安。那次也是被父亲揍得可惨吧?」
「我还小嘛……」关绮悄悄摸了摸鼻子,「早就忘了。」
只不过她没忘。不想读书的顽劣小孩,指着《论语》上孔圣人的像,说自己不要像个小子一样,学男古人写的夫德诫训。每年过年时桌上的笑料,想忘也忘不了。
不过当时她年纪太小,还不知道照水君同母亲的关系。请来照水君坐塾,多半是父亲讨好母亲的办法。自己当时得的那顿毒打,估计也有邀功不成发泄的意思。
「诸子百家皆日。」关绮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这下是关纨假装失忆了,「不记得。」
还是圣人的事情。关纨告诉关绮,诸子皆称子,并非因为他们都是男人。正如「日」这个字,本来与月相对,也不是粗鄙村妇常用的粗口。
日字用的粗鲁,平日里也就不说,改用太阳两字转称,而月亮却没有变做太阴。子这个字也是一样,既然说的是儿子,女人们就不屑于继续用了。先贤的名号不能随便更改,正如写文章时也要写日字而不写太阳。
她是小有名气的神童,这话讲的也有道理,但关绮那时候还太小,只听懂了「诸子百家是日」这句话,一边跑一边嚷嚷,还说是关纨教给她的。那天还是关纨入书院的第一日,不少长辈都在场,这便成了关纨过年时的笑料。
「照水君明明就是自己想走,全把锅甩在我头上了。」关绮也打算放过姐姐一次,「不过也好。若是当时真的拜了他做先生,后来也没办法跟着宋道——先生念书了。」
「人人都喊你魁娘,蹭了魁星的名字,念书又那么随便,你也不羞。」关纨看妹妹没大没小的模样,摇了摇头,「之前我和母亲还商量让你成亲的事——」
「——我不。」关绮连忙抢答,「我还在念书呢——」
「我知道啦。」温柔的长姐永远顺着任性的小妹,「幸好莲儿是个姑娘,只要你不把自己从监里开除,想这些还早着呢。」
听到她说起新生的侄女,关绮还想多问两句,但蜂蜜水毕竟不是清醒药,两人白日都累得不行,连打两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喂,扶我回去睡觉好不好?」关纨凑在她耳边问,「这是产妇的要求,魁娘可不能拒绝我。」
关绮刚想说不,心里却想起了姐姐曾经红润的脸颊,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要是被母亲知道姐姐半夜来这陪她,自己估计还要挨一顿戒尺。要是父亲还在世……
「反正说不了你坏话,」关绮站身跺了跺脚,等姐姐挽上自己的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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