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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傻,她知道那是人类的陷阱。她的伙伴告诉过她,永远都不要忘记警惕人类,不管人类手里有没有攥着你喜欢的苏籽。

    人类总是因为没有翅膀而格外向往天空,他们喜欢捕捉飞鸟,尤其是歌声嘹亮羽毛澄亮的飞鸟。像她们这样的小鸟,既没有太过美妙的歌喉也没有太过艳丽的羽毛,被人类抓走以后通常会被架在火上烤,没一会儿,她们就要变成黑乎乎的焦炭被他们吞进肚子。

    变成焦炭本来就很难受了,在这儿之前居然还得被架在火上烤,在这儿之后还要被吞进肚子——天哪,这太可怕了,她要一辈子住在树上,住在所有人类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但是某天,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发生了。她在大大的橡树上睡觉,半梦半醒之间不慎滚了下去,滚到橡树底,尴尬地摔断了翅膀。

    她的伙伴还告诉过她,当天空远离了她,当太阳不再照耀她,当她再也追赶不上前方疾速的猎鹰时,她的鸟生可能就要走到尽头了。

    ——完了,我的鸟生要走到尽头了。

    她挺尸在泥土里绝望地想着,一片宽宽大大的绿色叶子盖住了她,她认识这个,是橡树叶子。

    自然母亲对她真好,知道她要死了,还贴心地为她献上庄重的礼赞。

    为什么说是庄重呢?因为橡树意味着荣耀,她在荣耀的加冕中死去——哇,突然觉得整个鸟生都升华了。

    就这么死去也不错,她没有遗憾了。

    她没有想过她能有再次醒来的机会,依旧是在高高的树杈。但树杈里的这个窝并不是她自己的窝。她的窝做的可漂亮了,有好多五颜六色的小花。而现在这个,除了丑炸了的稻草还是丑炸了的稻草。

    究竟是哪个没品味的傻鸟把她叼过来的?这么没有艺术审美的鸟,她是不会给他生小小鸟的!

    结果万万没想到,把她叼窝里的……哦不,给她造了个新窝的是个人类。

    要把她吞进肚子里的人类?!雀雀今日份惊恐1/1达成。

    这个人类有些奇怪,没有把她架在火上烤,会给她的翅膀上药,也会绑上小小的树枝固定,每天都定时给她带来食物。

    她没有特别喜欢他,准确的说是害怕他,但他是唯一一个会为她带来食物的人,她必须要学着靠近他。

    这里没有她的朋友和亲人,是个奇奇怪怪的地方。空气里充满了火药的味道,来这儿的人们身上不带编织筐,带的是黑色的枪管以及一颗一颗可以装填在枪管里的,被统称之为子弹的东西。

    说实话,她对那些会飞的,黑乎乎的,个头很小,顶端尖尖,可以穿透木头极速飞行的子弹很是好奇。

    可救她的人类不让她碰那些东西,每当她试图啄一口的时候就会被他拎走。要不是她翅膀还没好飞不起来,能让他像抓小鸡仔一样拎走嘛?不阔能!听见没,不阔能!

    终于!在她的翅膀完全愈合,可以绕着树顶飞完三圈的时候,她又看到了一颗疾速飞行的子弹!

    我能赶上它的,能碰到它,还能把它叼走!

    她想都不想就冲了过去。

    在子弹即将穿透靶心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赶在了靶心前头,彻底追上了那颗子弹,随之而来的,是在身体里急速扩张的剧痛。

    凝聚了她无数好奇的子弹射穿了她的胸膛,她的身体落了下去,又落到了橡树底,橡树叶子和黄昏一个颜色,黄昏又跟鲜血是同一个颜色。

    胸膛破了个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经过这个洞,像抓不住的流沙一样渐渐逝去。她死于什么呢?好奇心过强?低估了子弹的杀伤力?失去了对环境该有的警惕性?或者都有吧,更多的,大概是她对树下世界的认知过于美好了。她身为一只比肩高山城堡,目睹过世间所有的飞鸟,本不该那样天真的。

    她看着头顶愈加模糊的深红橡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居然已经到了秋天,初雪快要来了,她从没有在北方待过这样长的时间。

    那个人类。

    那个把她捧回橡树顶,在愈加寒冷的季节,在她无法南迁越冬的这年冬天,会记得给她的简陋小窝铺上温暖棉絮的人类还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

    白蓁蓁被惊醒了。

    醒来是傍晚,夕阳澄黄温暖,小王子掉在她脚边,翻开的扉页是她没看过的一页。

    那上面有句话,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可以很天真简单的活下去,必是身边无数人用更大的代价守护而来的。

    她的脑子有点恍惚,她真的只是简单做了个梦?

    第35章 白纸

    回到曼哈顿公寓,苏珊女士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晚餐是法国菜,就两个人吃饭,摆了一桌子,西餐是真费盘子。

    “怀特小姐,”

    她正要回房,就见苏珊女士向她走来。她一直没起英文名,苏珊每次都以姓氏称呼她。

    “先生一下午都没从书房出来,午餐也没有吃,需要送些晚餐进去吗?”

    她口中的先生,自然是她的雇主,这栋房子的主人。

    白蓁蓁下意识回她,“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妻……”

    沃尔纳好像也没有妻子。

    那苏珊为什么要用这种看女主人的眼光看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对苏珊说,“那你给他送点吃的进去吧。”

    说完就想离开,又被苏珊叫住了,转过来才发现她一脸为难,“怀特小姐,先生不喜欢外人进出他的书房。”

    就连书房的打扫都是他自己做的。

    白蓁蓁:“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是外人?”

    她不仅是外人,她还是个妥妥的外国人呢,黑发黑眼的外国人。

    苏珊:“我每只眼睛都能看到您不是外人。”

    “……”

    “那你放着吧,我等会儿给他送进去。”

    等她换完衣服再出来,苏珊已经离开了。

    她每天都是准点来,准点走,一秒都不多留。这房子本来就大,一个人待着,总觉得连说话都有回声。白蓁蓁看着那一桌子的海鲜,提不起半点胃口。

    她不喜欢吃海鲜,一是讨厌剥壳,二是讨厌挑刺。在面对这一桌子烹饪得当细致讲究的法国菜时,不仅不懂欣赏,心里还开始怀念起夜市里最接地气的烤串。

    沃尔纳有洁癖,肯定不希望他宝贵的书房沾上烟火气。白蓁蓁在餐桌上挑来挑去,端起一份冷盘,敲了敲书房的门。

    没有回应,她试着推开门,开门见到的是一片漆黑。

    她停在门口左右张望。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有微弱的光芒洒落,她寻到了一道仿佛是在俯瞰城市,黑暗中看不真切的高大身影。

    “我能开灯吗?”她问。

    与此同时,头顶灯光乍亮,

    哦,是她土了,这屋装得是声控灯。

    地毯上漂亮复古的纹路彰显在眼前,缠枝花绕的尽头是穿着睡衣的沃尔纳,袖子卷了两卷,露出半截精瘦苍白的腕,修长有力的五指端着一个空掉的高脚玻璃杯,无名指上戒指银白。

    “过来。”他没有在意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之色,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白蓁蓁朝他解释,“苏珊说你没吃午饭,我给你送点……”

    “所以我让你过来,”还没解释完就遭到了沃尔纳一掀眼皮的淡淡打断,“到我身边来。”

    “哦。”她端着盘子过去。

    人还没走到,就被他伸手一拉,摁到了腿上,他的动作不算轻柔,她差点稳不住那盘子。

    咫尺之隔,她闻到了一丝浅浅的酒气,刚一凑近就被她自己身上沐浴过后的水气冲散了。沃尔纳摸了摸她的脑袋,看起来很满意,“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洁癖,居然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白蓁蓁甚至要觉得当时在柏林初遇时清冷疏离的医生形象是个幻觉了。

    她当时真的以为沃尔纳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医生,一个救死扶伤尽职尽责的普通医生。可现在看来,当医生只不过是他小小的恶趣味罢了;就像是弗朗茨永远喜欢泡在酒吧夜场里cosplay调酒小哥和家境拮据的服务生。他凭着轻佻微扬的眉梢以及湖泊般深情的凝视,不用张口就能骗到无数富婆给他花钱。

    头皮传来一阵拉扯似的疼痛,沃尔纳用的力气并不大,但足以让她皱起眉,不得不仰起脑袋,同他的视线相遇在半空。

    “你在想什么?”他总是这样问。

    跟这差不多的还有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在做什么,好像每天都在费尽心思弄懂她的喜好和偏爱。

    “没想什么。”她正看着他的戒指出神。

    而沃尔纳端详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她不化妆的时候,是精致乖巧的长相,化了妆就极娇媚,像是蓄着晨露的鲜艳玫瑰,人群里分外惹眼。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她刚才被揪疼的那块地方。

    “二十岁不到的时候,我只对那些白纸一样的女孩儿感兴趣。她们普遍都没什么色彩,没有色彩就意味着我可以随意涂抹,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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