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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的一声,有代表行使了质询权:“高迪先生, 您的意思是,巴塞罗那要为了世博会翻新整座城市, 还会为此建设永久的展览馆?”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位代表连连摇头:“这样的规划未免有些太过离谱。伦敦、巴黎都是办过世博会的,建设临时展馆已经耗资巨大。”

    “无意冒犯, 但是伦敦和巴黎都没有做的事, 我们会怀疑巴塞罗那的规划能否实现。”

    场上有些窃窃私语。确实,任何一座城市办展览会,第一要义是能带来的收益。

    若是伦敦或巴黎, 或许还有替整个国家展示综合实力的因素——但巴塞罗那又不是首都。

    然而,人们旋即想起西班牙新国王刚刚作出的表态。

    呃……或许这一点还有待商榷。

    安东尼奥淡淡地扫了台下一眼,十分平静:“今天,我不是来探讨设计理念的。但亚里士多德说过,一座城市的建设应该能够给它的市民安全感和幸福感。”

    “过去的一个多世纪,巴塞罗那的规划很难说做到了这一点。”

    作为十八世纪初王位继承战中的战败方,巴塞罗那是一座被监视的城市。

    马德里中央政府在城外建起坚固的城墙,城墙外的戒严带限制城市的发展,而城墙上的瞭望台和蒙特惠奇山顶的炮口,对准的都是城里的人民。

    几十年前,城墙才终于被推翻。

    “刚才我谈到的这些展馆和规划,都不是单纯为了世博会而建设。它们从诞生之初,就注定将成为巴塞罗那的印记。”

    “巴塞罗那不是伦敦,也不是巴黎。它不会成为一座以宏大壮阔闻名的城市。”

    “但它会成为独一无二的巴塞罗那。”

    “在蒙特惠奇山顶,能望见陆地与海洋的初遇。”

    “哪怕在夏天,街角的喷泉也会洒出清凉的水雾,阳光就像刚刚融化的冰凌一样,无声地流淌进每一座房屋。”

    “电车公共交通便捷,从城市一端到达另一端,手中的冰淇淋依然散发出淡淡的白雾。”

    “街道上掠过初夏的风,教堂的钟声响起。抬头就会看见,城市天际线的尽头,云里藏着玫瑰与雪山。”

    过去的学习习惯早已深入骨髓,乔伊下意识地摸笔出来,开始记笔记。

    不愧是学神!

    以市民幸福感为导向的城市规划——对于这个以虚荣与浮华为傲的时代来说,这是相当超前的学术理论。

    人家这规划的哪是城市,这简直就是梦一般的人生啊。

    学会了,简直是建筑生的项目推销范本!

    乔伊一边感叹,一边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在她所做的研究中,他的作品似乎一向是神性多于人性。

    虽然他设计的住宅细节处处显示出对人体工学的深刻理解,但在设计上,他的作品常常透出漫不经心的随意,那些神来之笔的灵感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艺术本身。

    比起人,他更喜欢自然。

    龙潜入彩色的海洋,沙漠和绿洲在楼房□□存,云层与鲜花在公园里拥抱阳光。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安东尼奥似乎与从历史资料中认识的那个男人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管那么多做什么!

    安东尼奥的介绍有多成功,只要听听现场热烈的掌声就能知道。

    乔伊知道,自己的赌注稳了。

    陈述一结束,在场的建筑师与工程师已经迫不及待地涌上前去,把这位久仰大名的年轻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看不见他的人影。

    巴塞罗那代表团的所有人也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从前年开始,去年输给巴黎,今年终于能够如愿了。好事多磨啊!

    乔伊沉浸在又捞了一大笔的喜悦之中,盘算着新入账的这笔钱要如何使用。

    这时,艾达慌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小姐,小姐,麻烦了!”

    “梵高先生在画展上跟人打架,现在还在僵持不下呢!”

    “什么?!”乔伊一下变了脸色。

    她犹豫地回头望了一眼被淹没在人群中的安东尼奥,还是提起裙摆跟着艾达跑了出去。

    文森特今天才刚到巴黎,乔伊立刻就推荐他去了印象派的画展。

    她原本觉得他一定会与这帮画家相见恨晚,在画展上流连忘返。谁知道他刚一来,就能惹上这么大的麻烦呢?

    画展在塞纳河的另一边,离会场并不远,但乔伊还是跑得气喘吁吁,一边担心一边在心中叹气。

    是在成为文森特赞助人的几个月之后,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常常在傍晚的走廊上听见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然后是艾达高兴的大叫:“我和了!”

    “你耍赖!”文森特气愤地大叫,“你偷偷摸牌!”

    “我才没有。”艾达不服气地反驳,“输了还不承认才是耍赖!”

    一个多世纪的滤镜慢慢褪去之后,乔伊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头疼的家伙。

    虽然读的书不少,却极其缺乏自制力,做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

    情绪忽高忽低,动不动就气得跳脚,仿佛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亏得文森特生在一个娱乐极度匮乏的时代。要是他生活在快消娱乐盛行的后世,怕是从小就要被养废了。

    而在唯一还算持之以恒的热情来源——画画上,他似乎也并没有朝着历史上的轨道发展的趋势。

    没有热烈的向日葵。

    没有绚烂的星空。

    他用铅笔、炭笔和芦苇笔画素描,画各种各样的人,虽然比例奇怪,却也在努力表达情感。

    如果要做一位职业画家,这种笨拙的描绘显然还远远不够。但他却往往容易沉迷于其它更吸引人的娱乐,在隆哈美术学校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虽然乔伊不是正经的画家,但也明白,凭借文森特付出的汗水,就算有1%的灵感恐怕也发挥不出来。

    费尔南德斯之家里,玛丽是公认的最努力的人。乔伊也算得上勤勤恳恳,而文森特和安东尼奥则时常偷偷摸摸相约翘课。

    ……但人家安东尼奥已经有成名作了啊!

    文森特,你的作品在哪里呢?

    之前乔伊一直觉得,他或许只是还没到那个阶段。

    反正她也不缺钱,多他一个不算多。

    但在此时,乔伊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是不是因为她让他过得太舒服了,反而将那种绝境孤独迸发出的天才给扼杀了?

    梵高的故事太有名了。孤僻的天才,众叛亲离,穷困潦倒到画具都买不起,精神陷入疯狂后割了自己的耳朵,又举枪自杀……

    当她突兀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他还能画出那些震惊后世的画作吗?

    眼看画展就在前面,乔伊放满了脚步,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地问艾达:“……对了,他为什么跟人打架?”

    “啊,今天是那些印象派画家的拍卖日。小姐你也知道的,他们那些画不大好卖……轮到一位莫里索小姐的作品时,有人骂她是……呃,就是一个非常不好的词。”

    轮到这位印象派画家中唯一的女性时,有人骂她“□□”。

    “当时梵高先生就一拳挥了过去。另一位毕沙罗先生也冲了上去,他们就打成了一团。”

    “嗯?”乔伊忽然站住了。

    “早说嘛。”她拨弄一下拂到眼前来的碎发,低低冷笑一声,“打得好。”

    文森特的那些画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满脸皱纹的老渔民,双手开裂的马车夫,救济院里脸颊肮脏的小孩。

    阴暗、悲惨、不讨喜,但却是最为真挚的情感表达。

    文森特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的皮囊粗糙而笨拙,却有一个热烈燃烧的灵魂。

    乔伊突然就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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