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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末的肌肉不听使唤,他几乎是强迫自己眨了一下眼,然后才回神。他往前艰难地挪了挪,脸颊贴住莫狄的胸膛,颤抖着。那片肌肤是温热的,不像自己,冷得像冰。

    莫狄把他搂紧了些。季末从他的哨兵这里偷来了一些力气,过了很久,才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没事的……有我在。”莫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哄小孩一样安抚着。“真到那个时候我也在。”

    “……嗯。”

    “这个预知事件还没找到trigger呢,我们继续研究就好了。”

    季末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他最后又把嘴巴闭上,闭着眼睛,靠着莫狄的胸膛点了点头。他的睫毛抖动,身体还在发颤。

    今天的季末格外低沉。

    其实季末本身就很低沉,只穿黑白灰三色的衣服,神情淡漠,周身环绕着厌世的气息。

    但跟莫狄在一起之后,他似乎阳光了一点,笑容变得多了些,眼神里也多了份活泼。

    ——只是今天好像突然又打回了原形。

    他和莫狄照常来塔打卡上班,他让莫狄等在办公室,自己去了一趟塔内研究所,那是他熟悉的地盘。很快,季末不声不响地取了一些硝酸银溶液,带了回来。

    “你去A大吧。为了避免怀疑,我就不去了。”季末把棕色的小试剂瓶递给莫狄,“还有什么需要的,再告诉我。”

    莫狄把小瓶子收好,示意他放心。

    季末送他走到电梯间。

    向导的笑容清浅,看得莫狄心中一荡。电梯门开的一瞬,他没忍住,低下头飞快地亲了季末一下,然后才踏入电梯。

    莫狄的声音从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缝隙里传出来。

    “哥哥,你不要害怕。回家见。”

    季末笑着站在原地,点点头。

    电梯上的数字已经变了好几轮了,季末仍然盯着闭合的电梯门,脚好像被钉在那里似的。

    他的呼吸不太稳,眼前的额发在抖动。等到他终于动起来时,他没有去看金属门映出来的今天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季末没有去开电脑。

    他先是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起身去了茶水间,打了一杯咖啡。

    他端着咖啡来到阳台。已经是寒冬了,所有楼宇的阳台几乎都是关门堵窗的,取暖还不够,没人想要吹冷风。

    季末却悠悠闲闲地在阳台上坐下,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看着外面萧瑟的风景。

    什么都是灰白破败的。

    什么都会消亡。什么都不会留下。

    从塔六楼看出去的景色,季末已经看了好几年,熟悉得很。街道、店铺、公园……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去。从上俯视下去的视角,让他想起了城南区那个烂尾楼。

    咖啡在寒冷的天气里冷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比手还要凉,但季末还是捧着咖啡,毫无负担地吞咽。

    他的眼睛有个迎风流泪的毛病,在冬天更是如此。即使这样,他还是眯着眼睛,睫毛被弄得湿漉漉的。冷风里,发丝都是僵硬的,季末坐在那里,像个假人。

    一杯咖啡很快见了底。

    季末盯着杯底的褐色咖啡渍,只看了一两秒,就又起身,去打了另一杯。

    回来的时候,他经过了白海青的桌子。季末端着杯子,在那里停顿了一两秒,然后拉开了那张桌子的第一个抽屉。

    这个抽屉是白海青专门放烟的,季末抽了一条出来。他端详了一会儿烟盒的包装,心道白部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会介意,就拿了一盒,又攥了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

    就这么一手咖啡,一手香烟,他又回到了冷飕飕的阳台。

    香烟燃起的那一刻,他翘着脚,恍惚回想起他几个月前第一次抽烟。

    那会儿莫狄刚来这里实习,他为了和莫狄保持距离,故意把跟他的相遇说成是他哥。他那时想的是,莫狄是要杀他的人,他一点也不想跟他有任何感情纠葛;推到哥哥头上,他知道自己喜欢错了人,就不会缠着自己了。

    季末将一口烟含了几秒,才轻轻吐出来,一道温柔易逝的烟雾。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呛得狼狈,莫狄很是潇洒地夺了他的烟,还对他说“不会抽就别抽了”。

    但现在,他会抽烟了。

    季末轻轻笑着,盘点着他这几个月的人生。当初的计划落空了,没熬到莫狄不喜欢他,他倒先一脚陷进去了。

    季末低头望着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的烟,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灰。烟灰落下,隐隐约约透出燃烧着的一个红黄色的小火光,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观察了那个小光点好长时间,然后歪着脑袋,伸长手指,去摸那个漂亮的小亮点。

    ——阴暗的人很喜欢明亮的东西,就比如他很喜欢莫狄。

    按上去的时候,他没觉得烫。因为阳台上实在是很冷,他的手冻得没什么知觉。直到他发觉指尖的皮肉变了颜色,才缓缓将手收回。

    左手的食指已经烫烂了一个烟头的大小。

    季末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创口。有烟灰,有组织液,有血液,有皮肉。

    也有疼痛。但那无关紧要。

    季末左手端起咖啡,大口喝着,指尖上的血涂在杯壁上,像是画了幅简笔画。

    他喝得很急,颇有灌酒的架势。液体从唇边溢出,划过下颌,再划过脖颈,最后被黑色的毛衣吸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季末眉头舒展,好像要把这几个月在莫狄监管下少喝的咖啡一口气全喝掉似的。

    又一杯咖啡见底。畅快的报复感。

    季末用食指在咖啡杯上胡乱抹着,看向远方。因为快速摄入咖啡因,他的心跳速度上升了,更激动,也更清醒。

    清晨醒来的时候,他毫无防备地从一个噩梦跌入了另一个噩梦。

    莫狄问他:“还是那个世界毁灭的噩梦吗?”

    他骤然惊醒。过了很久很久,才答了一句“嗯”。

    那个时候,虽然惊惧如波涛涌动,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在刹那间尘埃落定。季末睁着眼,生生地看清了结局。

    他忽视了很久的一个信号,在莫狄不经意间的提问里爆发出来,让他再也不能抛在脑后,用潜意识深深埋起。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关于世界毁灭的预知梦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触发了第六个预知事件开始,第一个预知事件,就停止了。

    他昨天刚重看过档案,时间节点不会记错。可他昨天还没反应过来。

    从开始做关于莫狄要杀他的那个梦开始,他再也没有看见过世界毁灭的任何景象。几个月来,预知梦只剩下这么一个。

    他有段时间甚至被折磨得怀念起第一个预知梦来着——大家一起奔赴末日,和自己被爱人一刀捅死,痛感是不一样的。

    而他们的研究结果又是什么呢?

    一旦扣下扳机,预知事件就会彻底偏离原来的轨道,最明显的标志就是预知梦的停止。

    季末在他最有安全感的大床上,在他的哨兵怀里,突然冲破了研究瓶颈,取得了研究成果。

    世界毁灭已经不会发生了。

    因为……第六个预知事件,原来是第一个预知事件的扳机啊。

    温暖的被窝里,季末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可他只是把额头靠在莫狄的胸膛上,贴了贴,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其实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扳机已经扣下,没办法回到原来的轨迹。trigger只有一个,或大或小,但的确只有一个。

    再研究第六个预知事件可不可能有第二个trigger,还有意义吗?

    没必要了。也找不到的。

    他老老实实被莫狄杀掉,第六个事件完成,世界也不会毁灭了。多好。

    额发被冷风尽数吹起,季末的脸白得瘆人。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笑出了声音,也笑出了眼泪。

    早在四年前,他打算自杀的时候,就想:一个只能预知毁灭和死亡的人,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如果这种异能消失,预知到的那一切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季末把完全冷掉的咖啡一口气干了。他抽了一下鼻子,呼吸都带着咖啡和烟草的味道。当时为什么没有再自杀一次?早点一了百了多好,省去了许多痛苦。

    季末深深吸了一口烟。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学过一句话:“我思故我在”。当我在怀疑我是否存在时,我已经在思考了,而我既然在思考,我就是存在的——此刻我在思考,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它是我存在的确据。

    他精神域里产生的所有预知事件,他的梦境,他的研究,他的思索,都只是证明了他的存在。他要是不存在了,那些可能就都消失了吧。

    消失了,最好。

    左手指尖的痛感已经麻木了。季末瞥了一眼。

    脏兮兮的水泡,半干的血和组织液。可能会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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