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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至于斯。

    走到深红宫墙外,已经能清晰听见鞭子抽在皮肉之上的声响。

    赵云兮忍不住随之一颤,鞭子抽在身上,该有多痛啊。

    她停住了脚步,看着跪在雨天里受鞭刑的陆行之,陆行之浑然已经快成了一个血人。

    陆行之却闭着双眼,一言不发,坦然的受着鞭笞之刑,仿佛鞭子抽到他身上时,丝毫不疼。

    她看着陆行之的脸,不知怎的,她心中涌现的怒气也消散了去。

    她心中只有一个问题,这人如此坦然面对,到底是为何?

    就这么想要出家吗?

    她的到来很快就引起宫人注视。

    监刑之人,正是王福。

    王福看见她竟来了此处,吓了一跳,冒着雨走向她,劝着,“殿下,这里多腌臜,污了您的衣裙可就不好了,还请您移步。”

    赵云兮捏紧了伞柄,“他还要挨多少鞭?”

    王福为难,难不成这小祖宗还要替陆行之求情不成?

    他忙规劝,“殿下,这陆行之是自请受罚,就算今个儿他被打死在这里,也都不能求情呀,殿下。”

    赵云兮抿了抿唇,露出些许茫然之色,“我才不要为他求情,我只是有话要问问他。”

    行刑的太监,并没有因谁的到来,而失了手上的力度,每一鞭都能抽到人皮开肉绽,又不伤了筋骨。

    陆行之已经感受不到痛楚,受刑是他心甘情愿的,每一鞭抽在身上,他心中的愧疚难安便会少一分。

    他幼时便与佛结缘,这些年他不是没生过干脆就出家的念头。

    只是家中尚有血脉至亲,难以割舍。

    了然禅师提过,他心性不定,总有一日会害人害己,他并不能理解禅师此言。

    昨日那场对弈,陛下要他取舍。

    他终于从中领悟。

    就算他如今按照家中所愿,入了朝堂,娶了公主。

    只是在他往后的某一日,顿悟出家时,平添一位被他辜负之人。

    幸好,如今一切都还不算晚。

    他的耳边只是划破空气的鞭笞声响,心情却越发坦然。

    不知何时,三十鞭终于罚完。

    他想,他可能这一刻就要死去,不过他也无悔,因为此生,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的意识逐渐散去之时,忽而听见耳旁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你为何想要出家?”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眼前人的身影带着被雨水浸润后的模糊,却也止不住她耀眼光芒。

    他看见那人在他面前蹲下,将伞撑在他头顶,为他遮住风雨。

    “你挨了三十鞭,都快死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你可真奇怪。”

    陆行之张了张口,他每呼吸一口气,胸腔都会阵痛一刻。

    “草民,五岁时曾与佛结缘,在佛前起誓,愿此生在佛前侍奉。”

    “只是家中尚有血脉至亲,不能断绝。”

    “我曾想过,此生不若就依照长辈所愿,用功读书、走上仕途,甚至能有幸被殿下看中,重振陆家门楣。”

    “只出家的念头一直也不曾断绝。”

    他说了几句,便用力的咳嗽了起来。

    “昨日我才领悟,举棋不定,是何等卑劣不堪。”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也说的越来越语无伦次。赵云兮要仔细聆听,方才能听清楚他所言。

    “我不想,到死的那一天,才明白自己不止辜负了旁人,也辜负了自己。”

    “索性,如今一切都还不算晚。”

    他越说,心中越觉轻松。

    最后,他深深的看了眼前人一眼,幸好他未曾辜负眼前人。

    “愿殿下,早日寻得真心人。”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雨地里。

    独留赵云兮茫然无措的蹲在大雨天里,浑身被雨水打湿。

    鸣音等慌了神,忙上前替她遮雨……

    *

    这该是春冬交替的最后一场冻雨。

    森严庄重的宫殿,檀色窗户大开,有一道颀长身影,独自站立在窗前,看着这场雨,神色幽深。

    赵明修不太喜欢雨天,准确来说,一切灰色阴霾的天气,他都不喜欢。

    王福轻手轻脚地走入殿中,躬身行礼,“陛下。”

    赵明修并没有回头,“如何了。”

    王福颇有些为难,“陆行之挨了三十鞭,晕了过去,按照您的吩咐,原是让太医给他上了药,就抬去慈恩寺的。”

    王福问的小心翼翼,“只是,长公主殿下去见了陆行之一面,还同陆行之说了好些话,陆行之晕倒后,殿下看着有些伤心。”

    他自是耳聪目明,一五一十将那场雨中对话给复述了一遍。

    殿中寂静,连雨声都离得很远,王福过了许久,方才听见那清冷之人的回答。

    “今日伤心不过是一时,总好过以后……”

    语气渐弱,王福待再仔细听,却又没了声响。

    王福待仔细再说说。

    赵明修已然转过了身,眉目肃然,他的眉骨生的高挺,便显得双目更为深邃,从前王福便不能轻易揣摩他的心思,去岁那一场初雪过后,王福更是琢磨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就像长公主的婚事,赵明修私下插手颇深,王福都不敢深想到底是为何。

    赵明修开了口,“让你找的人,可找到了?”

    王福回过神来,忙道:“是,人已经找到了,正秘密接回京都途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

    赵云兮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热,好像有人在拿着帕子给她轻轻擦着额头和手心。

    像是小时候,奶嬷嬷每回在她发热时,照顾她时会有的举动。

    只是奶嬷嬷早就出宫回家带自己的孙儿,不在宫里了。

    赵云兮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琳琅宫的寝殿之中,她浑身绵软,想要抬手却又提不起劲儿来。

    她刚一动,鸣音就将床帐挂起,走了进来,“殿下,您醒了。”

    床帐一直遮着,床榻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这不是琳琅宫惯常熏的香料,她嗅了嗅,是有些熟悉的味道,脑袋却是肿胀的很,半天没想起来在哪儿闻见过这种味道。

    “谁来过了?”

    鸣音拿了两个枕头来塞在她背后,扶着她坐起,一边回到:“青萍姑姑来探望过两回,殿下没醒,青萍姑姑放下东西便回去了。”

    她便有气无力的点点头,说她要喝水。

    鸣音自去安排人端茶来,传太医,去寿康宫回话等事宜。

    赵云兮又努力的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只可惜那股冷香已经随着殿中宫人走动带来的风散去,再也闻不到了。

    青萍姑姑身上用的香料一向是暖香,闻着就叫人心生宁静是。

    奇怪,还是说她出现了幻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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