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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撇开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战时预案”,这是要……封城……
封死他们的退路,也封死关内来援的路,把雁沙城锁死在这里。
——把整个雁沙城当成最后的武器,最后的边防!
士兵们神态各异。周围一片寂静。
没有一个人发问,甚至没有一个人出声。
不远处一个很年轻的士兵,整个人颤抖着,几乎要站立不住,却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人旁边一个有些年纪了的士兵,稍垂着头,握紧了自己的刀,手臂上的伤口崩开来,鲜血无声地滑下,跌落。他无知无觉,像是雕塑。
这寂静沉重得如山如海。
顾怀泽的剑慢慢从地上擦过,很轻地磕了一下。
细微的一声里,山海皆平。
士兵们陡然清醒过来,飞快地奔向自己的位置,执行将军的命令。训练有素,没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城里全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混着金石碰撞的声音。在一片血火里,传进耳中全是肃厉。
他从来不知道,那么大一座雁沙城,能被几百个士兵就填进这样的坚硬。
士兵们在城内迅速地行动。
他忽然明白,顾将军根本没有向关内各城求援——不能让他们来援!否则一旦雁沙城破,谁还能有把握守住关内城池?
唯一的援军来自于北面,沙徊、西陵的守军——等他们败了敌军,从关外行军来援。
可是,他们等得到么……
等不到也要等着。至少……至少得把敌人消耗到,即便夺了雁沙、也在短期内没有一战之力的地步!
死战。恐怕真的会埋骨在这里……
他忽然一激灵。他想起来了,“战时预案”是什么东西!
据说,那是“显兴战乱”后期,雁沙遭到来自漠康的突袭,一度破城。战乱初平后,雁沙城解除了“特情方案”,早年撤离的百姓和附近的流民重新回城,重建故土。
安北将军亲自参与了重建,规划城防。
那些日子里,一群人总围着雁沙城的布局图,勾勾画画着讨论。安北将军忽然开玩笑似的说:“我们在城里修个预案吧。但愿不会用着。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安北将军那会儿不过二十多岁,歪着头看图纸,对着脸色不太好看的众人,和和气气地笑着,笑容浅淡温润。像是哪家的谦谦公子,在计划着要在后花园里多开个苗圃。
可这个“谦谦公子”,半个月前,才砍下了敌将的脑袋!
——城防一事上,当时已经名震天下好些年了的“北剑”,自然是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哪怕听起来再荒谬、不祥,这个“战事预案”也修了起来。
混在雁沙城的重建里,一点点由北狼营亲自操刀。断断续续修到安北将军被召回槐阳前夕,才将将完成。连城内的百姓都不知道这个“预案”的存在。
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个喝多了老兵却只是摇头,怎么都不肯再说。可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在那个老兵脸上,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震悚。
“我从入伍的那天起,便知道我们这群人,大概不得善终。可到那天,才觉得,我们到底在面对什么样的东西。我们将面对什么样的东西。”那天,那个老兵抱着酒坛子,红了眼睛。
他当时茫然,眼下里,却终于是有些明白了。
害怕么?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闻到死亡的味道——自己的死亡。
恐惧,悲哀……
他竟什么都没感觉到,心里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混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的空气,忽然意识到,自己恐怕连这样的呼吸都做不到几次了。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么?
有些难过,可再多的,居然是坦然。
战乱里,他们谁能幸免?谁也不能幸免的。
那天,那个老兵喝得昏昏沉沉,终于还是话多,哭哭笑笑着,却说,“可是,顾将军在这里,我们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有什么想退缩的?”
也是,连顾将军都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还怕什么?要是跟顾将军一起战死,也是荣耀了。
他又深吸了口气,试着让自己咧了咧嘴,竟然当真笑了出来。
他拿到兵器的那时候起,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
远处隐隐又有鸣金声。越来越响。
信鸽掠过阴沉的天空,向南而去。
他看到顾将军扛着重剑的背影,一往无前,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突破那道叫“顾怀泽”的防线。
坚不可摧。
他跟兄弟们一起站起来,握紧了兵器。
让那群人来好了!他们拼死去战,拼死去消磨他们——即便打不过,死了,他们也会守住背后的家国!
消耗他们,消耗他们、消耗他们——把敌人困死在雁沙!
他们也将坚不可摧!
“第二道防线破了!将军——”
顾怀泽纵马疾驰而入的同时,一个士兵的喊声从后方传来。他回头,城门在他身后闭合。
最后的一眼里,无数的刀锋闪过。那个士兵转身迎上去,扑向敌人。刀锋砍进他的脖子、肩背、手臂、腰腹。他把□□狠狠地刺入敌人的身体。
鲜血飞溅,开成世上最残酷也最妖冶的花。
下一刻,重型的攻城武器撞在城门上。
城门发出一声沉闷洪大到近乎锐利的闷响,肉眼可见地晃了晃,嘶嚎着要倒塌。
顾怀泽从马背上翻下来,踉跄了几步,拄着剑站稳。血顺着剑身淌下来——那里头混了敌军两个将领的命!
他大口喘着气,抹掉糊住了视野的血。
那一下里,他把温文和清贵都抹了个一干二净,笑得恣意疏狂。
他的脚下是灼烧着的大地,背后是摇摇欲坠的城门,手里是磕出了缺口的重剑。
面前,是他的士兵。
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上,伤口浸着鲜血,疲惫而沧桑。
恐惧与无畏,怯懦与勇气,悲哀与愤怒,杂糅在一起。紧绷到了极致,便闪耀出鬼火一样的疯狂。
顾怀泽面对着那些眼睛,一双双看过去,像是要把那背后的每一个魂魄都刻到自己心里,在那里立一座碑。
“害怕么?”顾怀泽缓声问。
他们沉默地看着他,眼睛里鬼火飘摇。没有人回答他。
顾怀泽笑笑,偏了下头,像是在回答多年前谁的问题:“我害怕啊。”
他闭上眼,看到槐阳城的街头,看到青云山的月色。
“我有个很重要的人,我还有个学生。我想回去见他们。”
他看到很多年前的故乡。
打闹过的街市,和那里烧起来的火。笑骂他的亲人,和他们狰狞的尸体。按住他肩的老师,和被砍下来的头颅。
顾怀泽睁开眼,面前是他的同袍,他还活着的战友——将要跟着他冲向地狱的兄弟。
他将带着他们奔赴死地。
顾怀泽咬紧了牙,唇齿间都是血腥的味道:“如果不能,我想他们不要经历这样的战场——”
泪终于落下来,嘶吼着浸透那一张张各异却又相像的脸。在浑浊或清澈的眼睛里,濯洗出一模一样的烈火。
那火燃烧起来,想要燎原。
你为什么会上战场?
我曾经见过山河飘零,尸横遍野。我曾经送别至亲,无力回望。也曾经踩着同袍的尸体活下来。那一双双无法闭上的眼睛、烧着大火的荒野、浸透了鲜血的泥土,兄弟和敌人枕在一起的尸体——
曾经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夜夜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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