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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一声轻笑,不冷不热的,转开一把娇柔的嗓音:“你要干谁啊?”

    卫子熙一听这声音,倏地便怂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紧赶慢赶地转头,动作之大速度之快,直要把自己的脖子都拧了。

    “没谁……嘿嘿,娘子,你听岔了……”卫子熙摸着脑袋,熟驾就轻地陪笑。

    城头上值守的士兵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脸上表情一丝未变,摆明了是早就习惯了。

    将军叱咤天下,战功赫赫——在夫人面前认怂、也认得跟他打仗一样利索,偏偏还从不避人,那是一个理直气壮。

    卫夫人拎着杆银枪,不轻不重地往地上一杵,瞥了一眼卫子熙,又瞥向远处的界碑,冷笑:“老娘跟你一起,干他娘的。”

    卫子熙怔了片刻,挑起来唇笑。那张被磨洗得粗糙却也锋利的脸上,居然带出来了很嚣张的意气风华,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干死这乱世。”

    值守的士兵仍然是方才姿势,望着界碑,望着界碑里外,目光坚定而灼烫。

    校场里、兵营里——整个南迦城里,士兵们似有所感,齐齐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天边。

    被城墙切割了的天空,慈悲地凝望着大地上挣扎的人群。

    卫子熙轻嗤,举枪过顶,像生生破开了那方边界和悲悯!

    “北关战起,雁沙失守,南线战事在即。你当如何?”

    “遣将领守东线、西境,必要时可先发制人,以震慑。南线由靖南将军全权判断。北关由雁州州内调兵,重整军队,配合柯州、关州等地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雁沙。打击漠康。”

    “不惜一切代价?”

    “大胤国土,北关一线本就应为一体,进当可为攻势,退当可作固守。眼下因东北一带无力防备,援军不及,给敌人以破绽。雁沙一日不收回,北关一线的破绽便存在一日。若以雁沙为突破,撕破北关防御,之势摧枯拉朽,必然难于防守。夺雁沙或代价巨大,若无雁沙,未来的代价无可估计。”

    “为何是漠康,而非辽姚、契戎,抑或南绍?”

    “杀鸡儆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漠康欲为渔翁,更耐不住亲身上阵。一旦当真得利了,晋梁、肃凉,漠康、辽姚、契戎、南绍,若未来在任何一处战事胶着,难保不会再有消防此得利渔翁。先生您所言,比敌人更可怕者,是为不知是否需防备之观者。”

    “大胤少将。”

    “乱世之中,英雄当出。”

    “乱世将至,你当如何?”

    “安百姓,平贼党,定江河。为英雄扫清前路,为大胤开征途。”

    “你欲平乱世?”

    “我欲平乱世。”

    “无数人将为这条道路而亡。或万人称颂,或众生唾骂。不见明光的前程,你可畏惧?”

    “万人称颂之下,我为我,众生唾骂之下,我亦为我。我不更改,大胤河山更不。我行我欲行之事,功过自有后人,与我何干?”

    “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十数年未能荡清。当今帝君已有一战之力,战否?”

    “不。当加以更严厉手段,伴再十年徐徐图之之觉悟。槐阳、晖州、秦州、望州、洛州……我国土腹地皆有世家势力盘亘,若欲以雷霆之势、拔除沉疴旧疾,此一片从未遭逢战火践踏的土地,当不复安稳。国之为国,因有其民。国之社稷,先忧其民。”

    “国之社稷,先忧其民。”太傅冯言哼笑了一声,“不错。不管你抱了什么样的心思,只要还想在这位置上坐踏实,这一句便是金科玉律。装也要装出个爱民勤政——谁管得着你怎么想,做到家便行。”

    老头子脾气古怪得很,这话说得直白又犀利,像把整个帝王家都放到了地上踩。

    慕容璟笑起来,眉眼弯弯,微眯着眼睛,像是个小狐狸。他冲冯言点了点头:“多谢先生教诲,学生必不敢忘。”

    “明日入朝政。”不远处的书案后,慕容锋翻开下一本折子,眼也没抬,冷冷道,对冯言的话置若罔闻。

    慕容璟挑了挑眉,站起来,朝那个方向做了个揖:“谢帝君。”他说着笑了声,又补上句,“谢帝君多年教诲。”

    冯言饶有兴味地捻着胡子,瞅瞅自己唯一的一个学生,又转头瞅瞅帝君,不紧不慢地撇清:“帝君,你那留条的作业、考校、兼着批复,太过于明显了。”

    书房里一片沉默。

    良久,有声音问:“为何乱世之久如此?”

    那声音格外的沉,像数百年里死去的骨头一道压了下来。

    慕容璟却微微仰起头,脊背瘦削而直挺。他不再去考校言辞,所有的言辞在烽火里可笑得像是稚子胡言:“因为所有的人都忘了不打仗要怎么活下去。”

    “战乱将至,你当如何?”

    “战。”

    槐阳,正阳门。

    “贺子常……”士兵对着文牒,念出上头的名字,瞥了一眼后面跟着的经历,“嚯,从关州直接过来的!那可真不近。只走了一个半月路程,怕是累坏了吧。”

    年轻人脱下头上的斗笠,冲那士兵笑笑:“是不太近。‘家’里有事,急着过来。”

    “离家五年,不容易啊。”

    “是不太容易。‘老家’里‘生意’出问题了,赶着去收拾。奈何这里‘生意’也不等人啊。”

    士兵沉吟了下,仔仔细细打量着年轻人,思索着对话里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目光仔细留意着他的手、嘴角、眼睛。

    年轻人一副书生打扮,清净脱俗,气度很是不一般,最难得的是又颇有些风雨不惊的气魄。

    士兵思量片刻,挥挥手:“走吧。”

    “劳烦了。”年轻人恭恭敬敬躬了躬身,接过自己的文牒。

    他走进城,又回头看向城门。

    回来了。

    贺清延紧了紧他抓着包袱的手,抓住了他翻案的、连同扳倒几个世家的证据。

    他笑了笑,大步走向前方。

    南方湿润的土地,西望苍茫。

    这漫长的一线,没有过东南的惨烈,也没有过北关的平静。

    ——这或许是大胤边防上最大的变数。

    二十余年前,玄光的威压震慑豺豹。

    二十年前,战火熄灭。镇守这里的将军离开,再也不曾回来。

    两年前,年轻的手腕压平了暗潮与波涛。少年提刀,仿似故人归来。

    这里是——

    大胤西境的起点。

    荼余。

    界碑在淡薄的雾气后面,棱角模糊了,却像直入了望不见的高处。远山只剩了个轮廓,连绵婉约的线条,吞吃了累累的白骨。

    城墙下面喧嚣,新入伍的士兵在训练的间隙打闹。

    校尉不耐烦地嚷嚷,年轻人在他身后扮着鬼脸,嘻嘻哈哈没有半点正经样子。满场的笑闹,明亮而生动的。

    两年前流过这里的鲜血和亡魂散尽。

    中年人终于耐不住烦了,举起刀,用力吼了一嗓子。校场里忽然没有了人声,只有那一声令的余韵悠长。列队,数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寂静里的雷声。

    烈火和死亡里打磨过的胆气从未消磨。

    城墙上肃寂,郑广握着他的硬弓,望向没有尽头的西面。

    绵延的边境线。

    他在这个地方入行伍,从这个地方脱颖,又重新回到这里。

    二十多年过去,他代替了他的将军站在城头。已经不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热血。

    郑广举起弓,缓慢地拉开。

    他年少时想要追随的人已经不在,想要守候的地方依然安泰。

    他仍未老去。

    他眯起眼,箭尖沿着边境线,指向空寂的前方。

    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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