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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混了些时日,军里一个汉子一拍脑门说,这可不行,哪有还用着这个名字的,这不是触这孩子的霉头么。

    一帮子五大三粗的士兵凑一块儿,合计了半个月,拼出来了个“可行”的名字。

    姓什么?“任”啊!跟着将军姓!任可行——这名字听着多好!威风!

    也不知道当算是随便还是郑重,总之,自这以后,便有了任可行。

    他这一呆便是四年。

    兵营里那些汉子大多心宽线条粗,平日里训练又重,照顾个孩子就像照顾个猫。任可行跟谁都混了个脸熟,也跟谁都算不上多亲近。

    头几个月,他还跟大多数小男孩一样,偷摸着去看他们训练,想要跟他们学武。总被笑嘻嘻地敷衍过去,说着你小小年纪练这苦哈哈的玩意儿干嘛,刀剑又没长眼,一会儿弄伤了这么办?你看看那个谁……

    他自小情感淡薄,对什么都没有执念,连着碰了几次壁,便也不再提起了。

    两年后,他十岁。胤历二四二年,南迦城破。

    士兵拼死战斗,拼死护着城里的百姓往云安撤。

    他只记得自己在睡梦里被人捞起来,被兜头罩了件氅衣,然后被谁抱起来,一路颠簸,不知道过了多久,被递到另一个人手里。

    氅衣在混乱力被颠下来,他伸着脖子去瞧,只看到了一个背影。一模一样的制式短打,根本分不出来是谁。

    他是第一批被送进云安的人。

    那天夜里,不断地有百姓进来,几乎所有护送的兵都一身的血,把人推进城门,便转身又挥刀投入战场。

    南迦守军全部战死,南迦彻底沦陷。

    任可行坐在那些逃难出来的百姓里头,呆呆地听着战报不断传回来。

    很多年后,他听到成子和阿梁发牢骚,说练武要是能从能拿起来刀的时候开始,便是再好不过了。

    他才想明白,哪是因为什么辛苦,那些士兵根本只是不想让他在军营里受训——他们不想他成为南迦的士兵……南迦那么乱,他们大约知道,拿着兵刃的这些人,迟早会战死吧。

    可他那会儿什么都不明白,只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又疼又沉。

    明明不过是,混了个脸熟的交情啊……

    十来天后,靖南将军自景沧率兵来援。

    又过了十几日,他站在云安的城头上,远远地看到南迦城里一面面升起靖南军的军旗。

    最后一面南绍的军旗倒下去的时候,任可行跪在城楼上号啕大哭。

    南迦的兵营不再是他的兵营,南迦的城门都不放他进,更别提收他入行伍。

    他一次一次地去问,又一次一次地被赶回来。

    直到三年后,他在南迦城外头,遇到了那个小少年。

    任可行那会儿刚被打发走,站在城门外头发呆。冷不丁有人问他:“你想到军营里么?”

    他转过去,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他点头,没什么谈天的兴致:“嗯。”

    “为什么?”小少年很好奇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奇异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度和探究。

    任可行皱起眉,眼神很倔:“没别的地方去了。”

    小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你要跟我走么?”他扬了扬手里的剑,“我师父在收徒弟。”

    任可行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剑:“好。”

    任可行跟着薛逸,到了青云观。这里像他童年时的那个军营,自在、温暖。却又不再是那个军营——更强大的温暖包围了他,带着他一点一点地进入了这里的生活,得到了家人兄弟。

    也是在这样强大的温暖里,他终于知道,想进军营,不是因为没地方去了,而是因为——

    他是他们救下来的,也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名字,得到了生命里的第一捧温暖。那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个家,他们是他第一次得到的家人。

    他应该——他想——

    去替他们做完应做的事情,保护应保护的东西,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自然是要试一试的。大师兄和玖之去了,师父大约也去了,那接下来,我们也该去了。”宋无忧笑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浸透的全然是郑重。

    宋无忧。

    无忧。

    他想起来很好几年前,阴沉的天气里,风冷得刺骨。男人懒懒散散地走在他前面。

    他抬头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裹着件皱巴巴的道袍,让人不由地猜这下面该有个什么样的人,落魄还是寒酸,或者是纯粹懒怠。

    可他没那个瞎猜的心思,满心都是不知道这人会怎么看自己,呵,这种出生,这种经历,怕也是要后悔了说带自己上来吧。

    “无忧。”男人头也不回,突然冒出来两个字,也不理会他的“啊?”,自顾自地念叨着琢磨了会儿,一拍巴掌,“我看这好得很!喂,你要不介意,以后叫‘无忧’吧。宋无忧。”

    无忧。无忧……

    他生在冀州,一个小村子里。

    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一生下来就成了孤儿,靠着东家喂一点,西家救一下,才活了下来。

    他从别人骂骂咧咧的话里推测出来,他娘是个外乡人,住在村口,是个暗娼。外乡人来来去去,进了门办事,关上门走人。他爹是谁,连他娘都弄不清楚。

    他也不知道他娘到底是哪里人,怎么到的这个地方,早些年是干嘛的,又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

    没人知道,他也不想打听。

    他自小受尽了白眼,村里没有人待见他。可真说要让他饿死,又总有人狠不下这个心。今天这家明天那户的,他居然好生生长大了。

    却也只是长大了。

    鲜少见着笑,也几乎没承过温情。连名字都没有,只听说他娘姓“宋”。平日里也没人搭理他,真要有人找了,顶多一个“喂”,自然更不可能有谁记得要给他起个名。

    长到十岁出头吧,他离了村子。没什么来由的,只是毫无留恋,哪天忽然想起来了,就离开了而已。

    横竖,也不是很在乎会不会死在外头。

    他运气好,没死。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没有目标也没有奔头。偶尔跟着人,偶尔随着感觉,偶尔顺着乱七八糟的流言,居然走到了据说是“风水宝地”的望州。

    他在这里那里辗转,在大约十二岁那年的深秋吧,到了平兰。在街头混着,熟门熟路地跟那些要“教训新人”的乞丐流民打架,也熟门熟路地摸那些“富贵人家”的钱袋。一点点混到了初冬。

    那年冬天冷得很,城里城外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为了争夺一处破庙、甚至一个避风的角落,每一天都在相互争斗。

    那一天,他为了争一条街巷里的好位置,刚跟人打完,输给了他们人多势众,被扔到了外面大街上。

    他在寒风里蜷着身子,不怎么在意地把手上的血往衣服上蹭,琢磨着是换处地方、找找有没有好命的软蛋,还是干脆再去哪里多顺点什么……

    “小鬼。”有人停在了他面前。

    他不理会,咬着牙用力地擦着手背上伤口周围的脏污。

    那人走了,没多久居然又回来了,用着和方才一样的语气叫了他一声,然后便开始悉悉索索地摸纸包。闻着味道,居然还买了个馅饼啃起来了!

    肚子不争气,“咕噜”了一声。

    那人没遮没拦地笑出了声,偏偏那笑还漫不经心的,活像闲来无事看了个笑话。

    他抬头瞪过去。眼神又凶又狠,恨不得从这人身上剜下来一块肉。

    在村子里那么些年,又混了几年,他自然知道自己眼神凶,能吓退几个胆小的。

    那人却是饶有兴味地打量起他,眼神里满是审视的意味。

    他分毫不让地跟他对视。

    在他快撑不住想跑的时候,那人却又笑起来,从怀里又摸了个饼出来,递给他:“喏。小鬼,你要不要吃了饼跟我去山上?青云观。”

    这明晃晃地像要卖了他,还明晃晃地威胁,你要不去就没得饼吃。

    骗谁呢……

    他伸手,接了那个饼。

    他心一横,得了个不着调的师父,还有了一群师兄弟,有事没事地无忧来无忧去,什么事情都能抱个团瞎倒腾一通,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师兄带坏的风气。

    可慢慢地——或许其实根本也没有犹豫过的——他跟着这坏风气“堕落”下去,也开始成日里大呼小叫着喊这个喊那个。

    就像他们叫的每一声“无忧”。

    无忧。给了他名字,也给了他祝福。

    也一点一点,把他带入了这个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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