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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逸握着剑,无声地、谨慎地摸过去。看清了,一愣,又几步冲了上去。

    确实是个人。小小的一个,侧躺在屋檐下,蜷缩成了一团,一动不动。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小腿,眼睛紧闭。只有从背部微微的起伏,才能看出来他还活着。

    他衣裳单薄,沾满了泥印水迹,还有几片极明显的血迹,脏污了个彻底,根本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头埋在胸口,露出来小半张脸,颧骨清晰地凸出来,额头上几道血痕,糊着污渍,脸色长相一概看不清楚。

    看身形还是个孩子,或许跟薛逸差不多年纪,或许比他还小些。

    流民。

    薛逸本就熟悉。前两回走商,更是见了数不清的、胜于平兰城数倍的艰难。

    他慢慢走近,一手握紧了剑,防备着,一手伸出去,探这孩子的气息。

    微弱而烧烫。灼得他都惊了一下。

    薛逸收回手,抬脚便往墙边走。得喊师父过来……他知道怎么处理伤口,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一个孩子,万一出些意外……是条命啊!

    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脚。力道几不可觉,要不是薛逸格外敏锐,一定会忽略过去。

    没人能说得明白,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在这样的状态下,感觉到了薛逸的存在,醒了过来,又拼命拼命地伸出来手,挤出来唯一的一点点力气。

    薛逸犹豫了片刻,又转身,蹲下来。

    孩子竭力仰起来头,瞪大了眼。眼神散乱,没有办法焦距,却顽固地睁着,用力地,想去看清楚眼前的人。嘴唇嗫嚅着,执拗地说着什么。

    薛逸凑近他,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勉强听清楚。

    孩子虚弱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求求你……收留……我……我……什么都……能做……求求你……”

    薛逸不知道这个孩子在这里待了多久,淋过多久的雨、饿了多久、病了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身上又有没有伤……

    他拼命拼命睁着眼睛,拼命拼命想要拉住薛逸,拼命拼命用最后一点点神智和力气去祈求——

    想要活下去。

    那么脆弱,那么顽强。

    那么渺小,那么坚韧。

    那天很晚的时候,方淮从医馆里醒来。无人问起,他倒是自发自觉地交代了自己的遭遇。灾荒,流离。草草数言便能勾勒出那样惊心的苦难——那样平凡的苦难。

    在这个年代里,谁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幸而,过往终究成了过往。那个孩子挣扎于苦难里的坚强,全部变成了少年人的絮絮叨叨、操不完的闲心,和明晃晃的笑脸。

    淮者,至清之水[1]——他是不曾淹没于泥沼的明净。一捧向生的纯粹。

    二四六年,春末。

    薛逸第三回跟着刘山出去走商。仍旧是往东南。一年多前的灾荒已经平息,流民却仍然没有止息——永远有人流离,有人颠沛。

    他们见得多了,心下不好受,却也习惯了。很可怕的习惯,也是必须的习惯。人们总得活下去。

    那一天,他们到了一个新的城镇,刘山几个去看货,他溜开了,在城里瞎逛。

    他晃过小半个城,在一个偏僻的巷子口,听到里面的嘈杂声。

    几个人在高声喝骂,挑衅、威胁。里头夹着一个稍低的声音,顺着他们的话头,言语里都是伏低做小的姿态,乖顺得很。一把嗓音温软,却很奇怪的,听不出多少畏惧。细听起来,甚至不见几分怯懦。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都是见惯不怪,顶多神色稍有些不自然地往旁边靠靠,再加快几分脚步,只装作没有听到。

    薛逸蹙着眉,按紧剑,往那边靠过去。

    他脚步稳定,不急不缓,没有要出手的打算。

    他很清楚,自己没本事、没可能一个个帮过来。也不能去帮。

    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生存法则,流民之间有流民之间的规则。那是一个地方在世间混乱里,勉强让自己站稳的规则和平衡,外人没有插手的余地。而谁也不能确定,一个暂借过“外力”的人,无论他是自愿还是顺势,在失去这点外力之后,会遭遇多大的报复。

    薛逸握着剑柄,背靠着街墙。内心杂陈着辛辣的悲哀。

    多年前那个路见不平的孩子仍然会拔剑,可也愈发懂得了生存的残酷。

    巷子深处的声音忽地变了。

    先是一阵带了点惊讶的感叹,接着是嬉笑、起哄,里头夹着污言秽语,猥琐而下流。那个温软的嗓音里终于揉进了惊慌,强作平静地分辨着什么,语尾抑制不住的颤抖。

    薛逸眉心一跳。

    嬉笑更放肆了些,黏糊着粘到人皮肤上,拖出油腻的渍。温软打碎在地上,破了音,哭腔哀凉。拉扯着,拳脚砸进血肉。

    薛逸舒开眉,大步踏进去。

    那几个不知是流民还是地痞,身高体壮,倒也没多大本事,三两下便被薛逸撂倒了,相互搀扶着,战战兢兢地逃了。

    剩下的一个,还立在原地,瞪大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漂亮,乌黑湿润,温和里有柔韧的力劲。此刻大睁着,没有了眼睫的阻挡,直白地映着这个世界。光影投在里面,清澈干净,该像琉璃一般通透。

    只是“该”。

    那本应有的光彩在这样的日子里磋磨成了斑驳,蒙着薄纱似的雾,像落在无法摆脱的梦魇里,看得人惋惜又悲伤。

    看身形,这是个大约才十来岁的孩子。

    蓬头垢面,脸上糊着厚厚的泥灰,把相貌都盖了个严实。一身衣裳破破烂烂,得在泥里滚过几遭才能脏成这副模样。眼下里衣襟被扯散了些,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柔和细腻的光,像淤泥里托出了白珍珠——给这孩子招来了麻烦的“白珍珠”。

    孩子的牙关还紧咬着。那群人没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里握着一块粗糙的石头,手上散布着磕伤。细长的手指覆在上面,用力到微微变形。不知道究竟是想拍到对面的人头上,还是干脆把自己拍死。

    薛逸瞥了他一眼,大剌剌地拎着他衣领往上扯了扯,几下拢严实了,又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全跑了。不怕。”

    那孩子跟着他的声音,仰头,呆呆地望着他,眼里的惊惶还未消净。在薛逸平静的注视下,一分一分退去。

    “扑通”一声,他手里的石头滚下来。脚一软,跌坐到地上。

    他垂着眼,用力咬住下唇。那苍白的嘴唇被咬出了几分嫣红,一张脏污的脸平白地生动了起来。

    ——那生动会成为他最大的祸。

    薛逸无声地叹了口气,蹲下来,目光扫过他垂在一旁的手。那只手纤细,指骨漂亮,皮肤上、指甲里却全是污垢,上面盖着斑驳的血迹,下面掩住的是深深浅浅的伤口。

    薛逸抿了抿唇,伸手,试探着搭在他手上。

    孩子惊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又顿住,眼神有些无措。

    薛逸慢慢收住手指,把他的手指虚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安抚:“没事了。害怕么?”

    孩子仍然惊魂未定,却没有哭,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净透。良久,慢慢摇了摇头。

    薛逸露出个笑:“这里不安全,如果可以的话,趁早离开吧。”

    他顿了顿,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他们可能会消停两天,但不会轻易罢手的。”

    薛逸垂下眼,看了看那掖严实了的领口,又叹了口气,到底直白道:“其他人要是听说了,恐怕也会来找你麻烦。”

    在这个年代、这种境遇,没有自保能力的美好,是罪。

    不管多大的孩子,不管他多么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那美好露头的一刻,他便会看见这世上最不堪的恶意。

    孩子点点头,垂着眼睛,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腕骨,恢复到原本的平静、甚至是平淡。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知道的。”

    他又咬了下唇,侧身去捡掉到边上的石头。不大的一块,被小心地握在手心里。

    他的目光始终避着薛逸的剑。

    薛逸握剑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指了指他手上的石头:“他们或许会杀了你的。”

    要么忍辱着活下去,要么反抗着死。乱世里,四面都是朝不保夕的人,愿意为了一朝欢愉付出一切。

    孩子的眼眸颤了颤。他的表情看不分明,目光掩在眼睫后面,可他身上的那点伤感那么鲜明,像是随时便会碎掉。

    薛逸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这样现实的苦难。

    在命运里浮沉着的人,要怎样才能得到安慰?

    什么样的安慰都敌不过他将要面对的、残酷的未来。

    薛逸闭了闭眼,心里沉沉的发闷。

    这该死的天灾,这该死的战争,这该死的乱世!

    “也许吧。”孩子忽然开口,怯怯地,带着颤,却又竭力稳住了自己。明明是柔软得像蔓草一样的孩子,偏偏有一段藤木一般的勇气。

    他抬起头来,望向薛逸的眼睛:“可也不是为了活下去,便什么都可以忍的。我再没用,总也要挣一挣的。”

    “刘哥,借点钱呗。”薛逸从门边探出来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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