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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品泉后背浸透了冷汗。

    薛逸不理会他们的好奇心,哼笑了声,一脚踹上大门,冲他们摆了摆手:“得了,该干嘛干嘛去。至于师父的‘英雄事迹’……你们想学学怎么骂人么?”

    胤历四四七年。

    自三月始,调令下达中部各州。望州兵马驻扎于首府望城,三月上便调集了大半,向云州边境急行军。

    浸泡在平安乡里的百姓,有人第一次在风里嗅到了飘散的血腥。

    他曾经跟师父讲,万一哪回他真惹上了麻烦事,那师父千万别插手,他自己尽力,多半能应付下来。

    周川、方淮几个愣愣地站成了一排,还维持着方才的队形和姿势,显然远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只是不知该先惊讶“师父为什么这么厉害”还是“师父怎么能这么无赖”。

    安野抱着胳膊,站得散漫,睨着眼看他们离开,全是居高临下的张扬——等他们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便脚底抹油,眨眼间窜了回去。把一干目瞪口呆的小徒弟,全撒手给了倒霉催的“大师兄”。

    孙品泉来得干脆,退得也利落。几句场面话走过,便逃命似的跑了,生怕多说几句便多被拿捏住几个把柄。一群人若有所悟或是一头雾水地跟在他后面,撤了个干净。

    “大师兄”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到他们面前,用力一拍:“兄弟们,醒神了。”

    上个月中同南绍谈妥了合约,建清公主大约在最近的哪个吉日,便要跟随使臣离开槐阳、往南绍去了……别处边关仍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但流民大半消息灵通,闲来无事凑在一起胡侃,有人无意间露出深切的忧虑,细问起来却又讳莫如深……几个月来平兰城里最大的一件事,大约便是知县终于修整了从驿站到平兰城的通路,从此情报传接更方便了许多……还有,望州驻军两天前经过了平城,大约这几日便会从南边官道上过,是顶接近平兰城的一处了。

    这是战争。

    方淮一个激灵,颤颤巍巍地抓向薛逸的胳膊:“大师兄,师父太强了吧……”

    “啊……”那一个个被雷劈过的师弟们闻言,立马把自己从炭黑里扒拉了出来,眼巴巴地望着薛逸,摆明了想讨些旧事趣闻听。

    “师父吵架向来厉害。”毕竟他从小到大,鲜少有能怼过师父的时候。

    平兰城。

    战胜归乡的时候,没个准确的时间,道边只不多几个人,死寂般地眺望着远方。披甲的身影狼狈又坚硬。谁轻轻叹息,谁又别开了眼睛。无人欢庆。归乡的士兵沉默肃穆,他们的身后,装着残兵断刃的大车压过路面,不急不缓地。

    于是师父也满不在乎似的回他,怕什么,就你这点折腾的能耐,闯什么祸我都能给你兜下来。

    薛逸仰头,望了眼不远处的屋檐。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可同样谁都知道,那一片跃出水面的浪花,必然会在瞬间被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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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径自往厨房的方向走,留下后面一堆的咋咋呼呼。周川和宋无忧的声音混杂在里面,抱怨着昨日里干嘛不叫上他们,就算身手不怎么的,好歹是个活人……

    第70章 击鼓(一)

    ——这片大地上,胤嘉帝的铁血下,最大的忌惮,永远只有律法。

    几年过去,十四五岁的年纪了,薛逸和薛卓这对兄弟依然没有改变对街口的“热爱”,依旧蹲在他们常待的老地方,在来往行人见惯不怪的目光里,旁若无人地啃葱油饼。又在“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浓郁的葱香气里,盘点过天南海北的消息。

    谁都知道,他们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土——谁都知道,他们有人、很多人,再也无法回来。

    九月初,望州幸存的士兵们再一次踏入了他们相别半年的故乡。

    不远处一个算命摊子上的老半仙皱着鼻子,时不时瞪他们两眼,显是对那饼香十二分的不满。又伸着脖子有些好奇,这帮小孩子怎么话那么多。

    他无声地笑了笑,心说这两位不会又干上架了吧……却又莫名地想起来,有些日子以前,他打架打得愈发勤快的那段时间。

    这一年开春,和南绍战事再起,压境的兵力达到了近十年未见的数量。向来死守南线、铁血强硬的靖南将军,居然在开战后一个月不到的工夫里,便向大胤腹地借兵。那时候,双方甚至还在互相试探。

    深印的车辙像落下了累累的血。

    送军出征的时候,很多人去了,立在官道旁,沉默地看着奔跑而过的马匹、步兵。哪个说书先生带来了自己钟爱的鼓乐,奏出宏大又苍凉的曲调。无人高呼。

    那是哪一次,他和师父两个人在饭桌上,在天南海北的胡侃里,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提起。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认真。

    但无论他怎么想,今日里的这几句话、这个阵仗,一旦传出去,哪怕最后查明了无事,也够他被人猜忌、失掉信誉、失掉名声——一辈子翻不起身。

    夏末,战事终了。各州守军陆续返回。

    孙品泉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太轻视那位“云山上人”了,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只会动武的乡村野夫。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认得出他背后的年轻人,而他自己又会在这里被激得理智全无。

    他也才彻底地想明白,那几家咬死了牙不愿意插手,硬生生咽下了这个闷亏。最好的办法诚如“云山上人”所说的,孩子之间的事,当父母的不该插手。

    他委实动过这样的心思。他如今在平兰城也是有头脸的人物,怎么可能全然没动过让自己的势力更进一步的念头?可他也委实暂且没有这个胆量。

    这如果是一场博弈,那他从下场的那一刻起,便一败涂地。

    纷纷扬扬的猜测下面,无人怀疑靖南将军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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