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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发力,掀翻了按着他肩背的高个子,夺过刀!

    顺势横扫出去——

    木刀狠狠地劈过鞋底子脸和一个壮个头的胫骨。发出两声让人心惊的闷响。

    狮子找回了他的獠牙。[1]

    薛逸翻身跃起。

    下劈、跳跃、横斩、前冲、直刺。

    他以雷霆之势撂翻了剩下的人。

    阿拙还维持着跟人扭打一起的动作,一手举着石头,一手揪着壮个头的衣襟——被倒地的壮个头拽歪了身体,才发现这人已经没了揍他的余力,正在捂着肩膀哀嚎。

    阿拙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逸望着远处已经跑没了影的小个子,“啧”了一声。伸手把阿拙拎到了身后。

    他冷冷地睨着地上滚成了一团的人,随手抹掉嘴角的血丝:“就这把刀,骨头可还断不了。”

    握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刀尖不轻不重地点在地上。薛逸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学着他们方才的话,比他们还要嘲讽和不屑:“服不服?”

    嚣张至极。

    “呵。搬救兵呢。”薛逸嘲了一句。

    跑了的小个子去而复返,领着近十个家丁打扮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往这头过来。

    薛逸勾着唇笑,面上浑不在意。一手往胸口摸过去,一手不着痕迹地把阿拙往自己身后又揽了揽。

    阿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手上攥紧了那块沾血的石头。

    “哟。热闹啊。”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高,散漫得很,也肆意得很,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仿佛封久了的罐头忽然被人戳开了个口子,一触即分的紧张居然被带偏了不少。

    薛逸一僵,冷漠嚣张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还没等他反应,那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手按上他的脖子,微微加了点力道。

    阿拙警惕地望着那人,只觉得大事不妙,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了……没成想看到他薛哥乖乖低了头,面上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师父……

    薛逸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师父是个随性洒脱的,也能折腾,从来不忌讳“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阿泽叔叔在的时候,这两个人能热闹得像一台子戏。阿泽叔叔不在的时候,师父便常常和他相对着坑害,几乎要把青云观翻过来——相较之下,那个倒霉催的神像也不过是尔尔。

    可他从来不怀疑,即便有一天自己闯祸把天给捅了,师父踏着风雷也会来救自己。

    但是,他们那样的过去,一切能招惹人注意的行为都是危险的。鲜少有人会惦记上一个半大的孩子,也鲜少有人会忽视一个太过厉害的男人。

    这种孩子间的争斗,不能让师父掺和,更不要提让师父跟人动手了。平白惹人探究,平白招人麻烦,平白引出祸端!

    我得自己把这件事摆平了……就算真被打死了也不能把师父牵扯进来!

    薛逸来不及抱怨自己本事不济,急急地要去拨开安野的手。

    安野捏了捏他的脖子,哼笑:“了不得了啊,这就敢装不认识我了。”

    “明明是自己打赌赌输了,还想要耍赖。我要是干等着,今天饿死了算谁的?你是想要来个死无对证还是怎么着?”安野嘀嘀咕咕地抱怨,轻飘飘的语气映在这个场景里,有种错位了的震慑。

    他另一只手上拎着薛逸前几日新买的长剑,姿势浑似提着一把青菜。

    薛逸挣着要往前站。他已经不在乎面前的凶神恶煞,只盘算着怎么找个补好把师父摘出去。

    安野卡着他的脖子,轻轻松松把人拎了回来,又捏了一下,示意他别动。

    “为什么不拔剑?”安野右手抬起来,剑柄轻撞了撞薛逸的胸口,有细微的硬物碰撞的声音。

    薛逸抿着唇,没有说话,表情看起来有些犟,藏着他的无措——能让他无措的人,天底下恐怕暂且只有他师父了。

    安野笑了声,伸手到前面,在冷着脸的孩子面前打了个响指:“看好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上一刻他还在逗薛逸,浑身上下懒洋洋的,像是晒在太阳底下的猫,下一刻他骤然前冲,拔剑,下劈。凶悍如同猎食的猛兽。

    剑芒一闪而过,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整片衣襟飘悠悠落下。边缘齐整站在最前面的壮个头煞白了脸,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感觉剑气从破了的衣服透进去,贴着胸腔。利齿在皮肤上厮磨而过,觊觎着底下的心脏。冰冷恶毒。

    他没本事清楚地捕捉到那瞬间炸开又瞬间收拢的杀气,可是本能已经足以把恐惧刻到他身上心里。

    他呆立了片刻,扑通一下跌坐到地上,还讷讷地出着神,只有喘息急促剧烈。

    “喏,吓个人绰绰有余了。”安野回头冲薛逸挑了下眉,屈指叩了叩剑身,“唔,这家的剑也打得不怎么样。”

    对面的小个子尖叫起来,一手指着安野,一手叉着腰,摆足了破口大骂的架势。只是那根手指还在不住地哆嗦。

    “怎么,就准你们欺负人,不准他找帮手啊?”安野张扣就截住了他的话头。他单手持着剑,淡淡地看着他们,脸上笑意已经收了,全剩下嘲弄和挑衅。

    他握剑的那只手,手腕慢慢转了一下,剑身映着尚且明亮的阳光,折出来的光芒冰冷刺眼。

    “说起来,你们还占便宜了。这么多人对我们三个。不过也不妨事,我们大方,这便宜就不计较了。” 安野指腹轻轻抚过剑刃,慢悠悠地道,“你们打不过我?打不过这是你们的事,这么多人还打不过,吃豆腐长大的吧?唉,可惜这剑是个花架子,否则削起来豆腐脑一定好看。”

    他摇着头,抬眼望过去,勾出来一个笑:“上么?”

    十几个人到底没胆子上。开什么玩笑!他们是想来收拾人,不是来上赶着断胳膊断腿的!

    他们架着壮个头逃了。几个人还偷摸着回头打量安野,有好奇的,有赞叹的,也有想要死死记住这个人的长相的。

    安野大大方方地一个个看回去,笑得春风和煦。

    只是那春风里夹着比秋刀子更甚的锐利,把那几个人吓得寒毛都要立起来,忙不迭地回过头,缩着脖子,溜得脚底生烟。

    安野看了眼那群人的背影,到底兴趣缺缺地转开了视线。他把剑往肩上一扛,像扛着根扁担似的,晃晃悠悠地往前溜达。

    “师父。”薛逸想也不想便跟上去。

    “别跟着我,我头疼——”安野摆摆手,背对着他作痛心疾首状,“阿逸啊,你被打成这样,让我很怀疑自己的教导能力的。太惨了,为师看着——头很疼啊。”

    薛逸深吸了口气:“可是师父,那是进城的路……”

    安野一听便不能忍了,刷的转过来头,瞪他:“我就是要进城!你他娘的要饿死老子谋杀亲师么?”

    “师父!你就不能看在你徒弟这么可怜的份上,做一次饭么!”薛逸捂着脸,自暴自弃。

    安野很震惊:“阿逸,你居然要吃我做的饭?不会是被打坏了吧!”

    “……师父,你走吧……赶紧!”

    “薛哥,你师父……很、很厉害哈……”阿拙盯着安野离开的方向,神情恍惚。

    薛逸一脸的“打架没打过师父、吵架也没吵过师父”的不忿,满心都是“师父太过分了、净会偷懒,等我练成了找回来场子看他怎么说”。闻言却下意识地回护,只干巴巴道:“凑巧凑巧。”

    阿拙惯会察言观色,还没等薛逸再说什么,便拍着胸脯保证:“薛哥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起你师父的!”

    薛逸“嗯”了声,又叹了口气。他身体晃悠了下,往地上栽。

    “砰”地一声,倒了个结结实实。

    阿拙吓了一跳:“怎、怎么了薛哥!”他声音都发抖了,颤着手就要去扶人。

    薛逸有气无力:“累死小爷了……挨打真他妈的不是人干的活……”

    阿拙跟着薛逸躺在树底下。

    两人都是一身一脸的伤,鼻青脸肿着,嘴边的血迹只随手抹了。没抹干净,皮肤上还印着点血丝,有几分惊悚又有几分好笑。

    薛逸手上沾的血迹和脏污全抹在了草叶上,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便枕着胳膊看天。

    太阳已经西斜了,不刺眼,只暖融融的,照得人骨头里都发酥。橘黄色的光,安安静静,把四周都笼到底下,柔软里透着寂寥。

    薛逸半闭着眼睛,懒懒地问:“阿拙,你叫什么?”

    阿拙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薛逸点点头,似是不在意,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阿拙学着他的样子,枕着胳膊看远处的天。

    太阳的光落在眼里,那么灿烂。好像很多年前便那么灿烂,又会接着灿烂很多年。

    阿拙听到自己的声音:“我爹娘走的时候,我还没几岁,前头记得的事都是散的。只知道他们叫我‘阿拙’,连到底是哪个字都弄不明白,更不记得姓什么。带我的伯伯说,贱名好养活。‘拙’跟‘浊’里头,就取了这个。”

    他伸手在半空中写划那两个字。一笔一划都很清晰,也不知道是哪里习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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