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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在那一瞬间挣开了,扭身扑进了河中!

    薛逸一目十行地看完,把信笺重新叠好。

    对那个抬头已经见惯不怪,连翻白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去年那一仗打得如烈风过境,大胤军近乎凶残的悍勇几乎震慑了整个东洲。不光周边各国,连大胤上下都震惊得晃了几晃。

    卫同光没把顾玖之和薛逸两人的存在压下来,却连帝君那里也只给了含混的说辞,硬是让这两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又凭空缩了回去,把朝政上下糊弄了个彻底。

    不可谓不大胆。

    出人意料的是,帝君竟然没有追究。

    荼余和莘邑一同呈上来的战报不可谓不平实,对战局描述准确而没有半分夸张。可遮掩着那两个“临时领将”的功夫也是平实,就差没有直眉愣眼地说一句“我不告诉你”了。

    可偏偏帝君看了眼那封折子,该赏的赏了,该封的封了,又添了笔抚恤,哪哪都妥帖了当。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这么两个人似的,偏就一句话都没问。

    自此帝君的态度再清楚不过了。

    你要掩着没问题,只要你能打,我也不怕你动什么歪心思,你还没有撼动我底线的本事。

    这位的态度也不可谓不强硬。

    奇就奇在这一君一臣、两方硬碰硬的,居然像是两块玉拼合在一起,连缺口都对上了,刚刚好卡进去,不但哪一个都毫发无伤,还像是凑成了什么共识,君臣皆欢。

    ——帝君欢不欢是不知道,反正那个卫小将军瞧着是松了口气。

    半年多前荼余一别,卫同光问了两人在哪,不知道哪里找来了只鸽子,开始时不时地递一两封信。讲讲局势,讲讲对未来走势的估量,间或夹一两句天南海北的闲扯。

    卫同光第一次寄的两页纸,抬头“玖之”的那一页上,平铺直叙了那场仗后续的处理,南绍的反应是趁火打劫了一把肃凉。简洁得像是能直接递上去的公文。

    只在最后写了句,“小舟被追授了参将,破例得了封号,‘航初’”。这几个字有些抖,洒开的墨迹染到了纸页背面。

    抬头“小逸”的那一张……只有草草一句话,“你看玖之的吧,都一样”。

    薛逸当时捧着这张纸,指尖描过那弯折精劲的笔锋,想象出这个人坐在桌前,在上一张信纸写下最后那句话,出神了很久,到墨都要干了。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抽出来一张新的纸,提笔划拉下“小逸”两个字。

    薛逸生生把差点要翻出来的白眼给憋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们是见惯了生死的人,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任何一场死亡。甚至在那天柏舟的尸体烧了,卫同光封了骨灰,在城墙上沉默地喝了半坛子酒,他就恢复如常了。

    可是……想起来的时候,还是会疼吧,毕竟是早就牵连了血脉的亲人。

    事实证明,卫同光确实在飞快地爬出来。而他在人前看着冷厉得能吓死个人,骨子里实在不是个太刻板肃正的性子。

    于是第二封信只剩了一张纸,最前头便是一句,“虽然我应该写两封信,不过横竖内容也差不多,抄一份还废纸,你俩一起看吧”。

    再下一封干脆连这句话都省了,提笔便是“玖之,小逸”。

    薛逸趁那只信鸽不注意,摸了摸它的脑袋,鸽子扑棱着翅膀挣扎出去,对着薛逸“咕咕”,愤怒得像是控诉。

    薛逸自知理亏,讷讷地缩回了手。

    这日一清早,顾玖之跟他练了刀,便逃了早课,半句话没丢下,连带着午练也不见人影。师弟们自然是没有“小师弟”胆子大又能打,都留心着薛逸挥剑的动作,却没人上去跟他比划。

    薛逸少了点跟顾玖之掐架的乐趣,干脆练习起基础的劈斩。

    荼余、莘邑两场战役上面,他跟顾玖之反复讨论也争论很多次,大胤兵怎么样能尽可能保全自己,肃凉兵又要怎么样反击——单个士兵的步战能力和战场上的生存能力怎么样能更快地拔高。

    他们对打过每一次午练,也拉过师兄弟围攻,慢慢地摸索着——有些东西,还是得自己一下下去试,才能知道。

    薛逸全神制住自己本能的反应力,半眯着眼想象敌人攻过来的方向、动作,一下下挥剑。

    这鸽子飞过来的时候,他正抄着木剑挥得全神贯注。一个最基础的挥斩出去,刚要落下来的鸽子尖声叫着飞起,羽毛都落下来几片——差点没被他给劈了。

    那鸽子成精了似的,围着薛逸飞得摇摇晃晃,绕着他手里的剑,不愿意离他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万分的委屈。

    薛逸瞥了他一眼,收了剑,抬脚便走。它倒也很听话地跟着薛逸往他屋里飞。

    薛逸进了门,一招手,鸽子便落到他跟前,反复地“咕咕”,像是人憋着一口气,又不得不低头,叫得那是一个百转千回。

    等信取了,它扑棱棱便飞到半空中,耀武扬威的模样,怎么说都不肯再靠近薛逸。刚被偷袭得逞,这回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往薛逸旁边落了。

    薛逸把信纸往茶盘底下一压,扑起来捞鸽子。

    鸽子叫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羽毛落了个漫天。

    顾玖之抄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河里几个不断扑腾的少年。

    他浑身上下都湿着,一个劲地往下滴水,皮肤青白,看着格外狼狈。气势却很盛,抱着把刀似笑非笑,冷练得像水里洗过的刀锋。

    那个孩子半跪半蹲在他边上,蜷缩成了一团,不住地颤抖。好半天,才哆嗦着把自己的夹袄脱下来,使劲地绞里头的水。

    前几日便立春了,天气却还在冬日里,这一河没结冰的水,寒得人血都像要冻住了。

    河里几位死命地挣扎。漂出去了好些距离,才有一个挣到了岸边,费了好大功夫爬上去,又把几个同伴扯了上去,也顾不上身上冷不冷疼不疼,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多看一眼顾玖之就又把他们拎回去,再往水里丢一遍。

    顾玖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跑远,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他背对着那个孩子,把外衣脱下来,飞快地绞了,又套了回去。

    他皱眉忍着那股简直要命的潮湿和寒冷,系着衣领的手上,指甲都泛着青紫。

    忽然有什么拽他的衣摆。

    顾玖之头也没回便把刀推了出去。也幸亏这一冻,动作稍慢了些许,让他来得及在半途中收了攻势。

    连着鞘的刀尖堪堪停在那孩子眉心之前。

    那孩子脸又白了几分,瞪大了一双眼,明显的茫然无措。

    “抱歉,没克制。”顾玖之扯了扯衣摆,想从把它从孩子手里扯出来。犹豫了片刻,却到底没动。

    他垂眸看向那个孩子的眼睛。

    孩子一张脸近乎惨白,嘴唇冻得乌紫。眼睛却很亮,看着顾玖之的眼神干净,透出直白的雀跃和崇敬。

    “冷?”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蹙着眉头想了片刻,又蹭上来了几步,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却是问:“哥哥,你冷不冷?”

    顾玖之微微一愣,活动着自己发僵的手指:“还行。”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整个人像裹在了冰块里头的孩子,又向周围环了一圈。

    四周空旷,风大得很,目力所及没几根能用得着的枯枝,他也没有随身带着打火石或是火折子的习惯——要想在这生个火把衣服烤干了,能烤到半夜里去。

    他摸了摸腰间带着的银钱:“走吧,买身衣服去。你这要捂干了能把自己冻死。”

    “可、可以么?不是……我不用的,回、回去生个火……”孩子眼睛愈发的亮了几分,又有些犹豫,拧着自己的手像是要拼命把拒绝的话从牙缝里拧出来。

    他实在是冷得难受,一时一刻都在努力熬着。

    顾玖之笑起来,带着几分戏谑:“哟,不怕我把你卖了啊。”明明刚还那么不要命的样子。

    孩子摇了摇头,一张脸认真到板正:“才不会,哥哥是好人。你都下来捞我了,怎么可能害我?”

    “我下来捞你也有可能是故意要笼络你啊。你看,虽然冷了点,可是我什么都没损失啊。哦对,我带你买衣服也是没几个钱的事,可要是绑了你呢……”顾玖之弯下腰,一手支着下巴,笑得痞气,语气里带着点恶劣。

    打起来架那么狠的一个小孩子,怎么缺心眼起来也那么狠呢?哪天要被人家拐走了,怕是还要反应不过来地感激涕零。

    “才不会呢,我又不瞎。”那孩子端端正正地望着他,“而且我知道你的。你是顾玖之。”

    “嗯?”顾玖之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上的衣服和衣服上的补丁。那件用料扎实、却又千补万补的衣裳,袖角领口都是干干净净。

    “我见过你的。老大也说过。”孩子声音脆生生的爽快,模样乖巧得很。

    “阿卓?”顾玖之又瞥过他的衣袖。

    “嗯!”孩子忙不迭地点头,显然是对他口中的“老大”崇拜得很,“老大说了,你是他兄弟!”

    顾玖之怔了怔,轻轻地“啧”了声,唇边却露出了些柔软的弧度。

    方淮闯进屋子的时候,薛逸还在上蹿下跳着逮鸽子。几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地掉下来,正中方淮的头。

    方淮颇为无语地摘下来一片,放在眼前瞧了半晌,没瞧出来个子丑寅卯,倒是这间屋子从里到外都在叫嚣着要告诉他同一件事——大师兄不靠谱!

    他终于没忍住抽了抽嘴角,满心觉得周师兄一人要挑起整个观里的事务、还要防备着“除了打架没一个时候着调”的大师兄抽风,实在是太不容易。

    又是深沉又是满心感慨的方淮看大师兄跟鸟斗得其乐无穷,一个没忍住,搬了张凳子爬高了帮大师兄逮起鸟来。

    没一会儿功夫,他脑子里就全是“这鸽子真难逮,大师兄居然没被它折腾到直接拔剑砍了,真是好脾气,不过大师兄向来脾气还不错的”……神智跑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好半天,薛逸忍无可忍,抽出张信纸往桌上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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