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6(1/1)

    谁也不会觉得他不过才是个十七岁出头的少年。

    也不会想到他才刚刚看过他兄弟的遗体。

    旁边的营帐里头,上了年纪的随军大夫撩了帘子走进去,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分明是气咻咻的模样,神情却有些恍惚和别扭。

    薛逸刚从短暂的昏迷里醒过来,便一骨碌爬了起来,跟身上裹伤口的布纠缠。当时为了束紧,打了死结,单手怎么也解不开来。

    他不耐烦,抽了剑就往自己身上比划,被进来的大夫惊得手一抖,差点刺了自己一剑。

    大夫看见他,果然吹胡子瞪眼:“一个两个都不省心的,嫌命大要劈死自己啊!”

    “没有没有。”薛逸赶紧放下剑,却没有往常里插科打诨的心情,顾不上照应老人家的火气,只急急地问,“顾玖之怎么样?”

    “啊?”大夫上了些年纪,脚步却还是利索,嫌弃归嫌弃,却是三两步跨到他面前,把人往榻上一按,抄了剪子便开始剪他身上乱七八糟的布条布片。

    “您方才看的那个。”

    “啊。那个……小子啊。”大夫磕巴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比你能折腾太多了。”

    薛逸骇了一跳:“他伤得厉害?”

    “你小子这玩意儿都敢往身上招呼。也不怕感染了给折腾个死去活来。”大夫终于剪开了那个结,皱着眉把不知道被人踩了几脚布往下揭,“那头那个跟你一个德行,身上那裹的什么玩意儿。肩上、背上两道麻烦点,胳膊腿上大大小小伤口挺多,那一身的血……亏得都没伤着筋骨,养养就行了。啧,瞅着倒是没你这伤得重。”

    薛逸点点头,长舒出来一口气:“谢谢您。”

    “你谢我干嘛,他是你的兵啊?”大夫一瞪眼。

    薛逸噎了一下:“他是我小师弟啊。”

    “哟呵。”大夫意味不明地哼了声,手指顿在最后一层布上,“你们这些打仗的,唉。忍着点,你这都跟血糊一起了,我得慢慢揭开。”

    我们这些打仗的,能活下来便是好的。

    “您揭吧。没事,横竖都砍了一刀了,这道伤口上再折腾也就是那样。”薛逸淡淡道,整个人身上的郁气涌出了一刹那,再一次让他压制了个严严实实。

    大夫也是见惯了这些士兵的,他没上过阵却也见过战场拼杀,知道那是怎样的惨烈和血腥。平常里小磕小碰都要吱哇乱叫的年轻人,上了战场,被刀捅穿了还要扑上去咬对方的喉咙,就为了多杀一个敌人。

    那些悍匪提着脑袋劫财,他们连脑袋都不要了守国。

    他说不了什么,即使在战后,能做的也只是医好他们,帮他们多看住脑袋一刻。

    大夫摸上布的一角,比划了一下方向,一点点往下撕。已经凝结的伤口重新被扯开,粘稠的鲜血流淌下来。

    薛逸肩背上肌肉绷紧了,凝出山石一样的坚韧。

    最后一点被扯开,大夫狠狠地松了口气,看到少年湿透了的鬓角,叹息:“小伙子真能忍,多魁梧的大汉被这疼哭的我都见多了。”

    薛逸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深处一片干燥的苍凉:“我倒是宁肯我再疼一点。”

    疼了,知道自己还活着。知道有人死了。知道自己得背负着他们的生命活下去。直到他也感觉不到疼痛的那一天。

    “你这孩子……”大夫看着少年眼里一划而过的风涛,终于只是叹了口气。

    顾玖之立在营帐中,拉平自己的衣襟,慢慢抬臂活动肩背。

    莘邑过来商议军情的士兵比他晚了些,刚刚到达军营。带着柏舟的尸体。

    有士兵过来询问,又退了。

    您要过去么?

    不去。

    尸体有什么用呢?死了便是死了,魂魄在这世间飘荡,或者奔向下一段轮回。

    可是,柏舟的尸体是他下令抢出来的。刀伤,箭伤,一剑贯心,到死都没有松开手里的□□。

    士兵们生生从乱军里,把吞钦被枪贯穿的尸体一起拖了出来,才好歹没有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再添上更多的凄凉。

    他又想起来荒林里散乱的尸体,在烈火之中煎熬,被吞没。中段通路上惨烈的尸体,在自己的鲜血里浸泡,满是伤痕,最后一口气也想扑上去咬断敌人的脖子。莘邑城外堆叠的尸体,在乱石之下白骨支棱,血肉模糊。

    宛如被恶鬼啃噬的人群,在地狱里受难。

    尸体是具象化了的死亡。

    一层一层的血腥和苍白,把死亡生生按到面前,告诉你,这些人曾经活过,跟你一样皮肉白骨,流血流泪——再也没有机会行走于世间了。

    是小舟。他们永远失去了一个兄弟。

    是千千万万的人。无数人失去了他们的父辈、手足、儿孙、知交。

    顾玖之仰头望着帐子的顶部。

    远处士兵们匆忙地走动,脚步声井然有序,小声的交谈被风搅得模糊。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一片静默,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一夜的战备、战斗、奔驰,终于都散了,耳边嘈杂的对话和喊声都湮灭了。他又听到烈火燃烧的声音,刀剑砍入血肉,士兵们嘶吼咆哮,乱石砸断筋骨,人群里哭喊号啕。

    他听到亡魂在他的耳边哀哭。

    顾玖之用力闭了闭眼。

    他亲手定的战术,亲口下的命令,亲身带着那些士兵上阵,亲自引着他们的敌人入死地。亲眼……看着这些人死在他面前。

    大胤人,肃凉人。是士兵,也是乱世里罹难的灾离。

    他不后悔不怀疑不自责也不犹豫。

    为什么要打仗?

    为了守住这片土地。

    为什么这么残酷?

    让他们背后的百姓不见战火。

    ——为了有一天,再也没有战争。

    可是……疼啊。

    生死是什么?

    是凝固的鲜血、冰冷的身体,是再也见不到的面孔,还是漫漫的河灯?

    河灯。

    数不清多少河灯漂在水面上,连缀成一大片光点,被水波摇散了,绵延向远处,绵延成通往天边的阶梯。

    又一盏被推进水里,徘徊了片刻,被水带出去,晃晃悠悠地漂开,淹没成千百盏灯火里的一点。

    顾玖之坐在河边,手上熟练地折着纸灯,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身边一沓纸,一捧蜡烛。

    薛逸坐在他边上,纸页翻飞着成型。

    夜深,夏日里露重,也有了些凉意。

    他跟顾玖之肩抵着肩,或者沉默,或者低声交谈着战况,慢慢地分析反思,从相倚的地方生出了微末的温暖,流转不息。

    他们好像总是能遇上,就算是一个字都没有约定。在中秋的山坡上,在十万八千里的荼余、那一日的房顶上,在这一夜的河边。彼此手里相似的酒,或是蜡纸和蜡烛,隔着千重万重,也能把这两个人连结到一起。

    顾玖之起身,把几盏灯放到水里,伸手接过薛逸递上来的蜡烛,小心地放到纸灯中央,一盏盏慢慢推出去。

    暖橘色的光映在顾玖之的眼底,摇曳晃动。他忽然说:“战争不是机会。”

    薛逸沉默了片刻,叹息:“是啊。”水面上,河灯的光漂摇向远处,在那一处流连,像千万的亡魂,想要归乡。

    “战争是赌局。”薛逸慢慢说,亡魂在他眼里落下一片斑驳的色。

    顾玖之仰起头,良久,轻声开口:“也是军旗。”

    薛逸心里一动,脱口问:“顾玖之,你恐慌么?无力么?焦躁么?”

    ——薛逸,你恐慌么?无力么?焦躁么?

    ——我不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

    顾玖之转身,逆着光看过来,千百的河灯在他背后盛放。

    他摇头:“薛逸。”

    你呢?焦虑这片土地未来的命运么?急切地想要上战场么?去拼杀,去征伐。

    薛逸望着他,又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剑:“我在这个时候,有在这个时候当完成的事情。”

    他握在剑上的手,已经有了拨动战局的力量,他望着剑锋的眼,也已经看到了他脚下前辈的肩膀和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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