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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广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他的问题,紧接着便摇头:“他们不会这么傻的,任由着你赶着,让往哪里便往哪里。”
“那如果,群龙无首呢?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一旦没有人指挥了,混乱之下,从未训练过应对技巧的人不过是遵从本能的兽类——而这些‘兽类’,足以冲垮那些有应对经验的人了。再加上……”顾玖之淡淡道,忽然挑了下唇角,一连串饶舌的发音从顾玖之嘴里蹦出来。
几个人呆呆地看着他。
刀疤脸抓了把头发:“这他娘的是什么鸟语?!”
“苗伦将军带人夺下来一座桥了!让咱们过河,进城!城里的兵都在这,他们拦不住我们的!把城夺下来!”郑广怔怔地念,“肃凉话。”
顾玖之打了个响指:“再拨一千个人,五百个守住城门,另外五百个负责清理混过河的。”
郑广望着沙盘上被划出来的浅沟和矮坡,好像能看见那铺满整个原野的火光:“破坏两座桥,他们会更相信中间一座是被夺下来了的。而同时,没有从两边被包围的担忧,便会更加大胆……”
顾玖之眯起眼:“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没有不战的理由。”
郑广承认他说得对,这个少年人的锐气,让他都觉得心惊。
可他早就不是热血满腔的少年人了。
年轻的时候,他见过玄光那样惊才艳艳的将领,大杀四方,把脑袋挑在刀尖上,从看不见尽头的征战里,凭空里杀出来一条血路。
他们跟着上一代的传奇,在那个混乱不堪的年代里,奇迹般地守住了茶州。整整四年,他们凭着茶州不算充足的人马,把肃凉几乎全线兵力拖死在了这里。
玄光何止是守住了茶州,那一刀一刀,简直像要劈开笼罩在这片大地上的阴霾。
那时候,他也做过少年热血的梦,想着他们能不能把这些“邻居”永远赶回去,叫他们在界碑后头,再也不敢肖想大胤的土地。
后来,战乱止了,玄光失踪,一代传奇彻底陨落。他继续在这个地方守着,打回去南绍或者肃凉残兵的小骚扰。兢兢业业地守着。
年轻人长成了稳重的将领。热血一点点凉了。
他开始看清这个乱世。
少年的时候总以为,只要他们足够强大,有一天便可以不打仗了。长大了才发现,这个乱世到底是个怎样的庞然大物。
它几百年地盘亘在那里,刀砍不动,枪戳不进——它在熊熊烈火里越来越壮大!
他们只能绕着它,踩着刀尖,咬紧了牙战斗,小心翼翼地求生,小心翼翼地护着身后的大地和百姓。
人人困厄,人人身不由己。
他恐惧过,绝望过,强大的无力感吞噬了他,他怀疑过他们付出的生命和勇气到底有什么意义……
终究归于了沉寂。
所有的痛苦、不甘、抱负和绝望,都灭了。剩下一颗沉寂却沉稳的心,稳定地跳动着。
他守了这个地方二十多年,想要的,只是守住这个地方。
给它平静,让它生存。
郑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没有战的理由。”
一直没有说话的参军沉吟了许久:“我们在这里,守城,能安安稳稳守下来。要是出战,是,赢了会很好,可一旦出了差错,连这座城都保不住。”
郑广伸手,抹平了那些沙,像是从来没有动摇过:“我们做守将的,最要紧的便是守住身后的这座城。”
“武将守城,亦为守国。我们当守住的,是背后整片大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顾玖之轻声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忽然笑了笑,方才的平淡里便瞬间卷进去冰冷的嘲意。
他手上的刀不轻不重拍在了沙盘上:“玄光旧部,就是这么样的缩头乌龟么?”
着话说得平静,甚至不带任何起伏,讽刺却铺天盖地。
旁边一个老兵一下子就红了眼睛,提着拳头便要冲上来揍他。
郑广伸手,一把拦住了那人。
他死死地盯着顾玖之手上的刀。良久,问:“你能保证他们回来么?”
“我不能。郑参将,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出战比守城,会死更多的人。”
顾玖之沉默了一会儿:“是。”
他慢慢垂下眼,盯着沙盘。明明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冷漠得很,可郑广看到他眼睫下投下的阴影,莫名地觉得,那是代替了眼泪。
郑广看着他握紧了刀柄的手,忽地想起来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玄光将军站在他们这群兵面前,笑着说:“我们一辈子都在担忧什么时候战乱会重新起来。我们的百姓提心吊胆。战火一而再再而三地侵袭,我们甚至不得不把边关的城划出来驻军……几百年了啊,我们被这样漫长不见尽头的乱世赶着逃命——你们甘心么?”
我……我甘心么?
那么多年,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在了,而他早就在一次次的征战里,磨光了心气。
疲了,累了,认命了。
可是……可是——
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不甘心!
郑广抬头,看向顾玖之的眼睛,大口喘息,又一点点平静下来。
“好。我们跟你去打。”
他慢慢攥紧了拳,手心里脉搏跳动。
他以为早就凉透了的血,忽然又烧了起来。
第27章 灼风(八)
“借来的人,留一千个守城,郑参将领兵。守城兵等我们过去之后,毁掉旁边的两处吊桥。再另外留五十个熟悉投石机的,一百个精于弓射的。
“四处荒林,需要十二个人领头,一处三个,火起后,一人坐镇,两人下去截杀,务必杀了他们的将领,顺便给他们找点乱子。会说肃凉话的最好,不会的喊就行了。
“四处各一千个兵,放一半这儿的守关士兵,一半借调过来的,把他们往中间赶,不要放过去。逐步合拢。
“剩下的大约六千个人,全部压到后头,跟肃凉相连的一线上。逃过来的人成队的可能性不大,布三道防线,三千人,两千人,一千人。把火油烧起来,盾牌布阵,杀。把尽可能多的人留下来。
“最后一千个人跟着去截杀的十二个人,把他们的队伍打散、打乱,往城门的方向赶。”
顾玖之看了一眼柏舟:“我算一个,柏舟算一个,郑参将,我需要你再借我十个人。身手要好,要灵活,善于应变,能让兵听他的命令。”
他一个个点过沙盘上那四面旗帜:“这里需要将领之间的配合,最难的是放火的时机,尽可能四处同时起火。我们需要一个信号。”
郑广皱着眉:“响箭?烟雾信号?就算在晚上也太容易暴露了……”
“没事。我们本来就不是‘偷袭’,是‘奇袭’,这样就行了……”他忽然吸了口气,扯着嗓子用肃凉语大喊,“着火了——”
一群人再次目瞪口呆。柏舟笑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我带一组人?”
“不。你跟我。”顾玖之笑起来,“你猜,肃凉的主将副将好不好杀?”
下午,借调来的兵抵达了莘邑,比预计多了将近两千个人,全部压到了后方拦截的三道防线里头。
他们分了人,匆匆忙忙训了小半天加小半个晚上。
一万四千个人站在篝火前面,有人昂扬,有人茫然,齐齐抓紧了手上的武器。
他们都是士兵,要为这片大地战斗的士兵。
十五个人站在他们面前,顾玖之更靠前一些,抓着刀,身上披着轻甲。
火光映在他的战甲上,也映在一万四千个士兵的战甲上面。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战,可我们都有自己握紧了兵刀的理由。我不愿意让他们踏上这块大地,伤害我们的亲人。不愿意我们仍然只能看着他们叫嚣着侵略、进犯。不愿意惶惶地等待哪一日他们再次把战火扔到我们的身上,而我们只能被动抵抗。”
顾玖之在火光下面露出个很锋利的笑容:“我带你们上战场。这一次不用等他们逼到我们面前来,我们自己去。打一仗,让这些想践踏我们脚下土地的人,永远留在这里。”
风适中,月色黯淡,被云卷走、淹没。
篝火的光映亮了一双双年轻或不再年轻的眼睛。
一队队人安静地出发,奔向自己的位置和战场。
方才锋芒毕露、意气昭昭的人,那一刻沉默地看着他的一千三百个人,一个个看过去,像是要把他们的脸都刻在自己的心里。
“走吧。”顾玖之忽然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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