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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
薛逸无言地望着顾玖之,第一次生出了无措而慌乱的情绪。
顾玖之忽然伸手,捂住了薛逸的眼。
那双眼睛漆黑,见不到底,里面却含着极盛的光,复杂得难以辨清的情绪在里面周折。几乎灼痛了他。
过了一会儿,顾玖之放下手,咳了声:“睡觉吧。”
“嗯。你得养着。”薛逸顺势应,把那团理不清的情绪塞到了角落里。
“大师兄,小伤,你们这么紧张,我都快以为自己是瓷片糊的了。”顾玖之伸了伸胳膊。
薛逸笑:“小师弟你要真是瓷片糊的,按这折腾法,早碎了千八百遍了。”
“那也能在碎稀烂之前砸你个头破血流。”顾玖之翻身上榻。
薛逸把凳子拖过来,站起来吹熄了油灯,坐到了凳子上。
顾玖之一愣,想起来这人没地方安置,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打量了下凳子和床榻的高度:“你就这么睡?”
“是啊。之前也没少趴桌子。”薛逸答得自然,趴下去,整个人弓出个很大的弧度。他又爬起来,揉了揉脖颈,“我觉得……还是可以对付一晚上的。”
“大师兄,桌子和榻是一个高度么?你怕是不想要这个脖子了。”顾玖之轻嗤,在薛逸问出来“不然怎么办”之前,指了指床榻里侧,“让你一半。不过你得睡右边。”他语气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不去看薛逸。
“我……”薛逸抓了抓头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忽然又想,扭捏个什么劲,不就是师弟么,他跟项二他们不还挤在大车上凑活过好些个晚上。
可这是顾玖之啊……
有个声音微弱而别扭。
“睡不睡?”顾玖之的表情模糊不清,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耐烦。
“睡睡睡。”薛逸心一横,翻身进去。横竖是不能在榻边趴一晚的,不然指不定明早他就不用出医馆了。
榻窄,薛逸和顾玖之的胳膊贴着,盖在一床被下头。体温隔着衣服,一点点交缠。
不自在,却又安心。从未有过的温暖包裹了他们。
顾玖之慢慢放松下来,柔软的情绪无端地从心底生了出来。好像身边的这个人就贴着他的心魂,一切都可以诉说,都可以信任。
他被晃动了心神,紧闭的闸门松开,情绪伴着话语慢慢流出:“我也有个兄弟。他在……我的家乡。”
“嗯。”薛逸很认真地应他。
“他过得不容易的。我知道。他很努力很努力……”
“嗯。他一定很了不起。”
“会的。我不能帮他……那是他自己的命运,必须他自己去握住……可是,我还是常会想他,还是会想祝福他,如果世上祝福真的有用。”
“……你想祝他一生平安喜乐么?”
“不。祝他一生坦荡,一生自由。风霜雨雪都沾身,风霜雨雪皆不惧。”
他说得那么认真,声音里含着笑。
像在祝福远方的人,也像在祝福他们自己。
“顾玖之,晚安。”一片安宁里,薛逸忽然小声说。
顾玖之轻笑了一声:“晚安,薛逸。”
薛逸听到身侧的人,呼吸慢慢平稳,轻浅而柔和。
他闭上眼。无端地觉得世间平安喜乐,最好也不过此刻了。
他意识快要散开来的时候,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模模糊糊地问,他怎么可以是你的兄弟呢?
第16章 铭刀(一)
“这事我也是听周师兄说的……”
“听起来挺厉害。”
“嗯嗯,很厉害吧,可惜没有见过……”
“真的假的?”
“不知道呢……应该有点真吧。不过听说那阵子平兰城里头传得挺玄乎的,不过越传越厉害。传到周师兄本家的下人那边,是一个样,过两天另一个下人听到,又是一个样。到后头变成咱师父剑都没拔就把人给劈了。这不是胡扯呢么。”
“这样啊。”
“嗯。谁说得准呢?不过师父跟人吵架那叫一个厉害,我跟你说啊……”
方淮和顾玖之蹲在灶台后面,头凑着头,小声说着话。方淮手舞足蹈地比划,越说越兴奋,整张脸都放着光。
“说什么呢?阿淮啊,火都要熄了。”薛逸从两人中间探出来头,伸手拍两人的肩。
右手稳稳地落在方淮的肩上,“啪”的一声响,很是下了些力气。方淮讲得正投入,没有一点防备,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顾玖之抬手抓住薛逸左边手腕,轻轻松松地往后边推了出去。他反倒一愣,手收回来,碰了碰自己的左肩。
衣料下头,还缠着裹伤的布。
他轻轻地“啧”了声,随手拣了把干草,往灶膛里丢进去。微弱的火苗被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他皱起眉,想了想,又从柴堆里拣出来一块。
还没丢出去,薛逸一下子扑上来,按住他的手:“小师弟!别!离炉灶远一点!高抬贵手放过它吧。”
薛逸身子越过他,抄起旁边的火钳,拨拉了几下,看到火苗重新窜起来,才松了口气。把火钳往方淮手里一塞,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瞪他:“阿淮啊,你可上点心吧。让火熄了事小,让小师弟添柴事大啊。”
“啊……啊?”方淮一脸茫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啪”地把火钳往地上一杵,“保证不让小师弟摸柴火!”
薛逸欣慰:“嗯,孺子可教也……”他说着,抬手接住劈面丢过来的一块木柴,悠悠地叹气,“小师弟,你说,怎么能乱扔柴火瞎浪费呢?”
顾玖之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大师兄,横竖这木柴都拿起来了,又进不了灶里头,那不得送它跟自己的同类团个圆啊。”
“有几分道理。”薛逸摸摸下巴,用力把木柴抛还给顾玖之,“喏,这不成了么。”他边说着边转身,溜得飞快。
身后钝器破空的声音,直奔着他脑袋而来,气势汹汹。
薛逸一抬手接住,头也不回地又丢回去,一样的气势汹汹。
方淮举着个火钳,看这两人来回地把一块木柴丢得像什么外门武器,默默地坐了下来,往灶膛里送了一小撮干草,连目瞪口呆的力气都没有了。
“玖之,你还听不听……”方淮手上一小把干草都没加完,便又闲不住了,往顾玖之身边凑了凑。
一块木柴冲着他脑门直飞过来。
方淮拼命后仰,一声惊叫卡在了嗓子眼里。
顾玖之一巴掌把那块木柴劈了下去:“薛逸!回头看一眼会死么?”
薛逸自知理亏,平举了双手:“你替阿淮丢我一下,保证不躲。”
顾玖之掂了掂手上的柴。
方淮慌忙拦上去:“别别别,玖之!咱们接着聊师父!”
宋无忧的声音从桌案那边传来,听起来居然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大师兄,你添个火是把自己烧了么?”
“来了来了,没烧着呢。”薛逸冲顾玖之比了个鬼脸,扯着了自己眼梢还没好透的伤,呲牙咧嘴着跑走了。
中秋。
厨房里闹哄哄的,整个青云观的弟子,有几个回家过节了,剩下的都挤在厨房里。
小七和周川站在灶头前忙活着,任可行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蹲在水缸边上洗菜。薛逸、薛卓、常在、宋无忧带着三个孩子站在案桌前,倒腾着四不像的月饼。
观里两个厨房,这一个地方大,还能周转得过来。只是耳边全是声音,几乎每个人都在讲话,闲聊的闲聊,拌嘴的拌嘴,还时不时响起来周川分派活时候努力拔高了的嗓音。
要外头来个人,准得震得头晕。可他们浸在那欢腾的气氛里头,半点不觉得吵闹,只被散碎而热乎的话烘着,筋骨都酥软温暖起来。
案桌旁薛逸不晓得说了些什么,那几个孩子“噢”地欢呼起来,声音里有明显的佩服。宋无忧“嗤嗤”地笑,常在喊了声“大师兄”,无可奈何得像要把装面粉的盆子扣到薛逸头上。
方淮为了省点说话的力气,往顾玖之边上又靠了靠:“好玩吧?”
“嗯。每年都这么过的?”顾玖之窝在灶膛前,跟方淮一起坐在地上,两条腿随意支着,胳膊搭在膝头,跟方淮挨在一块儿。
他手上还捏着一大把干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头上也落了几根。整个人懒散而悠哉。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得他的眉眼都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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