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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想到孟婆半点没有提刀砍人的意思,只一手抓了他手腕,一抬一带,干脆利落地把人往地上摔了过去。

    “砍你。又不是第一回来,装什么第一回见我。”

    每回都要打,下意识的反抗再快也能压住了——他没顺着本能去挣,由着她把他撂下去,只在快触地的时候撑了一下,飞快地稳住了。暗自庆幸,“亏得我反应快,否则这锅汤又要砸了,那得算谁的”。

    那魂魄目瞪口呆地看着年轻人跃起来,又弯腰凑到孟婆眼前,眨眼:“小爷我忘了啊。”

    “鬼信。”她撇撇嘴,眉目却不自觉地松开来。

    年轻人指指自己,又指指她:“我就是鬼啊。你也是。喏,这儿都是呢。都信。”他说着虚点了一圈面前望不到头的队伍,一脸无赖相。

    那魂魄眉心一跳,飞快地喝完了汤,把碗递还给孟婆,生怕慢了一点就要被问上一句“这位大哥你说是吧”。

    她接过递回来的碗,搁在一旁。

    一眨眼的功夫,她便敛了所有的情绪,一手轻按在胸前,微低下头:“忘却前尘,路有新征。”

    那声音冷淡,又像带着祝福。

    魂魄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忘了旁边那柄骇人的长刀,也忘了对前路的诸多恐惧,冷静安稳下来。恭恭敬敬地向她福了一福,往桥上去了。

    她换过一只碗,接着舀下一碗汤。

    那只陶罐不大,却总也不见底。像这些来来往往的亡魂,总也没有穷尽。

    他跟她坐在奈何桥边上。

    身下桥石千万年不变,脚下忘川万千里不止。

    她那柄谁都碰不得的长刀搁在他腿上。没有鞘,刀刃上光影流转,刀锋薄锐。

    “诶,说真的,你这刀都多少年了,怎么还在这里?那几位倒是真不怕你哪天一时兴起,把谁给砍了。”他随手抚过刀身,又屈指叩了叩。

    她横了他一眼,倒是没有阻止:“镇镇鬼。早些时候太闹腾了。要再出那会儿的事,可够折腾。”

    许多年前了,有两回,亡魂激增,无数魂魄骤然涌进来,持续了有几年才重新平稳下来。轮回石几乎不堪负累。

    人多了乱,魂魄多了照样乱。聊天聚赌,争吵斗殴——人活着死了其实也就差了那一口气。好人不会变坏,混账也不会变好。

    她脾气本就算不上多好,被激出来了几分火气,拎了把刀往桥头一立,才算是消停下来了。

    第二回过去,秩序好了不少,她也没有把刀撤走。带着来带着走,一晃就是这么多年了。

    他指腹堪堪停在那刃口上,慢慢抚过:“鞘呢?还没找到?”

    她一愣,偏着头想了半晌,才轻轻地“啊”了一声:“忘了。”

    他笑笑,没有像往常那样挤兑她。

    “我过了两年再去,那卖糖葫芦的小贩可厉害,不光倒腾山楂了,连带着什么梅子、李子、枇杷都给串成了串,浇上了糖浆。卖得倒是比别家都好……”

    他兴致勃勃地比划着那小贩手上的糖葫芦串,翻来覆去连那糖浆的颜色、果子的大小都讲得仔仔细细。

    末了,略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可惜不能带下来,不然能给你尝尝。不过,说不准你什么时候就在这碰到那小贩了!诶,你好好把人家的样子记一记……”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从“长相”那两个字上溜了出去。

    这么些年,除了他,她自然也见过别的几个不断轮回的魂魄。用自己的魂魄做了赌注,抱着一腔的热望,要去寻转世的爱人。

    浪漫而执着,却谈何容易。

    相貌变了,出身变了,年纪变了,时间变了……甚至连记忆都封了。所有的凭依,只是一个魂魄,和开始时那点比梦境清晰不了几分的幻影。

    多少人无从相遇,多少人相遇而不知,又有多少人爱上了别的魂魄。

    求而不得,得而无终。

    她看到他们一世一世地轮回。

    强求妄念,始已不善,更鲜有善终。

    她看到数百年的岁月和记忆累积在他们身上,欢喜悲哀,渐渐都变成了很沉重的负累,一重重压在心魂上。哪怕魂魄是少年的模样,眼里却也是迟暮之年的沧桑。

    好像只有眼前这个,她见了得有十几回了,也寻而不得十几世了,却每回都是这般,介乎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性,恣意张扬得像是带了世上所有的光。

    ……不对,很多年前,她还见过的。

    她稍稍后仰,看向桥头。

    奈何桥头,孟婆的汤罐前面,安静了好些年,眼下难得地吵吵闹闹。

    那里立着两个鬼差,方才过来替了她的班,赶着她和他过来休息唠嗑。

    白衣服的那个鬼差,一手执着汤勺,一手端着碗,笑着迎向每一个走近的魂魄,仔仔细细地舀了汤,把碗递上去。笑容平静而温和。

    黑衣服的那个,盘腿坐在一旁的地上,支着脑袋在打瞌睡。冷不防被白衣服的踹了一脚。他蹿起来,想也不想地回踹过去。

    白衣服的那个提脚避开。他面上不动,把汤碗从面前的一个魂魄手里接过来,鞠个躬,温和端正地说出祝福的话。

    扭头便截住了黑衣服劈过来的手刀,一个翻折推出去。

    转眼之间已经过了十几招。手上的工作却是一点都没停。表情和动作浑像是分裂成了两个魂魄。

    站得近的魂魄,有的一脸迷茫,跟旁边的议论着出了什么事;有的不耐烦,骂骂咧咧的抱怨能不能正经干活赶着投胎呢;还有的饶有兴致地聚成了堆,打赌到底谁会赢……

    一时之间热闹得很,气氛松快了不少。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认认真真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她一脸麻木地看着那边,揉了揉额头:“习惯就好……”

    每次这两位过来替班,总要鸡飞狗跳好一阵子,得到他们走了好半天,才能安静到平常的模样。

    好像他们在哪里,都能凭两个人,硬是给撑出来十几个人的热闹。

    年轻人憋笑,眼神却是软的:“嗯,我知道。”

    她晃了晃神,被拐偏的思路好容易又牵扯回来,想起来些正事:“你找到了么?”

    据她所知,他运气实在不算太好。十几世了,要找的那个人,居然一次都没有遇到。

    不应该啊……照例像这种跟神定了约、身上带着咒枷的魂魄,轮回石会把他们转生到不太远的地方。

    除非……除非相逢不识。

    可他又不像。

    他有一瞬间的怔忪,旋即又笑:“没呢。”那笑好像跟方才无二,明晃晃的耀人眼睛。底下却藏着些许怅惘。

    不悲伤不痛苦,却凉得直透到心里,连带着魂魄都感觉空无。

    她垂下眼:“别急……总会找到的……”

    “好。”他应得痛快,那点怅惘转眼即逝,却没有再接上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话。

    他们沉默了下来,各自望着忘川河面上弥散的雾气。

    一片安静里,桥头上那两个鬼差打闹过招的声音便格外清晰。里面夹着这两个伴茶佐酒的拌嘴。

    “……你给我等着,别仗着这会儿我碍着罐汤不敢太认真。等一会儿回去,啧!”

    “好说,你最好有这个本事。”

    ……

    她没忍住又按了按额角,心下却是温软松散下来。

    思绪飘着。

    忽然想起来前两年,轮回到第六世的那个魂魄,立在桥头很多天,茫然地望着忘川河水,走的时候,苦笑着问她:“你说,值得么?我才发现,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迷茫又痛苦。

    再往前几年,有个魂魄走到了第八世。这一世,又是没有寻到,直到了地府,记忆才解了封。疯疯癫癫地冲她面前,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我找不到啊!为什么还要找下去呢!我不想再找了啊……就这么完了么……为什么要这么结束这几世啊!”痛哭流涕。

    她的目光又拐过去,看到黑衣服的鬼差一脸的不耐烦,把白衣服手上的汤勺夺了下来,一胳膊把他拐到了一边:“去去去,坐着去,别总显得小爷干不了事。”

    她心念一动,扭头:“你……”

    你后悔么?拿自己的魂魄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妄念着逆天改命,妄念着永远恒久。

    她多半都不记得你了。

    “什么?”他问,下意识地露出来笑,又慢慢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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