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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不可无媒无聘”、“必须端严贞静”的教条,都仿佛苍蝇蚊子,被隔在了纱帐之外。

    姚欢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笑道:“看来你是好了许多,都能打扇伺候人了。”

    邵清的嗓音透着虚弱,口吻却也是逗趣的:“你找的什么药方,这样灵验。我不如,拜你为师罢,你做郎中开药方,我给你打扇。”

    “我救了你的命,你只回报这个?”

    “你知道的,我向来嘴笨……”

    “无妨,不说话,比昨夜说胡话好。”

    邵清一愣,低头去看姚欢的眼睛:“我说了什么胡话?”

    “你说了许多遍,纳纳,还有一串串的语句,子,谷子什么的,我半分也没听明白。”

    邵清的心陡然一凛。

    “纳纳”是契丹语“母亲”的意思。

    她说的“谷子”是了,应是“梓吉谷尔奈梓”契丹语“绳子绑我”的意思。

    尘封十几年的往事,他竟然在昨夜昏睡中,又念叨了出来。

    “母亲,母亲……”

    是他当年还是个孩子时的呼救。

    “他们用绳子绑了我”是他被养父救下时,说的第一句话。

    姚欢明显感到邵清陷入沉思,抬头看他:“怎么了?”

    邵清忙掩饰情绪,作了正色道:“在想我前日起病后的症状,好与你的方子,一同写下来。昨日朦朦胧胧间,听你与苏三郎说,蒿汁?”

    姚欢拍拍他的臂膀:“让我起来,你是该吃第三遍药了。”

    邵清放开她。

    姚欢下了竹榻,先倒了一碗昨日煮过的井水给他漱口,然后滗出一盏蒿汁递到他嘴边。

    邵清先皱了皱眉:“我煎过那么多药,还头一次闻到,如此臭烘烘的药材。昨日想来真是病得狠了,五识俱损,竟没觉得。”

    姚欢嗔道:“是治病,又不是熏香,管它好不好闻。若不是用酒来糅渍,更臭呢。这个叫黄花蒿,罗浮山上就有不少,野地里疯长。”

    邵清往嘴里灌了蒿汁,忍住打恶心的冲动,认真道:“这方子,你怎晓得?”

    姚欢正好演练自己的对外说辞:“我外祖家不是在钱塘人嘛。东晋的葛洪,在西湖边修炼,留给后人一本《肘后备急方》我母亲少时,进过沈氏族学,识得字,见过那医书后,记了几段话,有治霍乱的,有治寒热疟症的。治寒热疟症,便是用的黄花蒿汁。”

    邵清凝眸思忖,叹道:“身为郎中,我竟不知此书。只在去岁入国子监医科后见过的前朝医方中,有胡椒与酒熬汁治疟的,且是外涂。药材既贵,外服效用应也不如内服。”

    姚欢心道,岂止是贵,站在现代医药研究事后诸葛亮的角度看,胡椒根本对于疟原虫不起抑制效果,用胡椒能治好的所谓“疟症”只怕并非后世的疟疾、而是本身能自愈的病毒性感冒吧。

    她正默默嘀咕着,门外传来驿卒恭敬的探问:“姚娘子,小苏学士来问,邵医郎可有起色?”

    姚欢去开了门,苏过正站在院中,脸上带着明显熬夜的倦容。

    姚欢忙将他让进屋中。

    苏过一眼瞧出邵清明显好转之象,也不多行虚礼,直言不讳道:“酒蒸胡椒,退热甚佳,但病患夜间又打起摆子来。灌了花黄蒿汁的几个,方才我去看了,如邵兄一般,显见得有好转。辰时中,我已去府衙禀了詹知州,求他遣厢军,四处去砍黄花蒿。”

    姚欢轻轻松了一口气,稍作迟疑后,问苏过:“苏公呢?”

    “父亲在东江那边的县,詹知州已派王参军渡江去知会他。”

    ……

    接下来的几日,惠州的空气中,交织着黄花蒿的臭味与蒸酒的醇味。

    各位南国郎中们的药方医理知识,得到了一次刷新,原来并不是所有的草药,都是靠煎、靠煮而得。

    冷酒乃至冷水渍绞的黄花蒿汁,灌入蜂拥来求治的病患口中。

    在现代,高纯度的青蒿素,用于治疗疟疾时,即使是成年的恶性疟疾患者,首次口腔给药的剂量,也不过是1克。

    但在没有乙醚提取的此世,一碗黄花蒿汁里,抑制疟原虫活性的青蒿素,究竟有几何,哪里能够量化。

    众人只得不停地备蒿、晒叶、绞取,对那些重症患者加大剂量。

    姚欢又托言葛洪之口,将疟疾的原理说了。

    官员、郎中与百姓们,对蚊子里带着毒虫,倒没太大的理解困难,这不就好比,蛇信子里带毒液嘛,那就两个办法——熏蚊子,躲蚊子。

    一时间,莫说民宅里家家挂起纱帐,便是府衙中办文的书吏们,也让自家娘子缝了纱帘子,带到公廨支起来,坐在里头抄抄写写,安心不少。

    邵清连着喝了三日蒿汁,烧和紫绀都退了,鼻翼边的疱疹也开始结痂。

    晌午时分,他正和姚欢、苏过在院中捋黄花蒿的叶子,驿卒匆匆进来禀报:“苏公从江东回来了,在榕树下看僧人们绞渍蒿叶。”

    三人出了官驿,却不见苏轼。

    “苏公刚刚讨了一碗药,又在街边看了一阵,就端着那碗药走啦。”

    几个将蒿叶往竹筐里装的老妇说道。

    苏过低头思忖片刻,对邵清与姚欢道:“我知晓父亲去何处了。”

    第314章 交底(上)

    惠州西湖,孤山东麓。

    林间空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凿石之音。

    那是附近永福寺的行者,皆为有心向佛的男子,先来带发修行一阵,给寺里做各种劳役。

    苏过引着邵清与姚欢二人刚到山脚,一个行者便认出了他,起身来行礼。

    “苏公上山去了。”

    那行者道。

    苏过点头。

    他不会猜错的。

    正要继续往前走,那行者指着地上两根杉木柱子、一块木板道:“小苏学士留步,看看这亭柱和匾额,能上漆了么?方才小的们请苏公一观,他老人家仿佛浑没听见似的。”

    好脾气的苏过忙驻足,应道:“哦,好,我来瞧瞧。”

    姚欢也去看那木头上镌刻的字,一根木柱刻着“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一根木柱刻着“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匾额上则是“六如亭”三个字。

    苏过向邵、姚二人道:“去岁朝云娘子过身后,父亲将她的棺椁安葬于此山。朝云娘子信佛多年,陪父亲来到惠州后,将随身钗环珠玉都卖了,一多半给父亲修东江浮桥,剩下的一些送到几个寺里。永福寺的住持感念她,上月与父亲说,寺里实在看不得墓地露于风雨中,募集了十来贯钱,先给那一处,修个小亭子遮挡。”

    “不合时宜……此作何解?”

    邵清轻声念着楹联的上半部分,问苏过。

    苏过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解释道:“元祐初,父亲得朝廷重新任用。那日,父亲在朝堂上与司马相公(司马光)争执,退朝回宅后心绪不佳,指着肚子问众人,我这里头装的都是何物。家中上下,从我们晚辈,到几个侍妾,不是答锦绣文章,就是答百样学识,只有朝云娘子说,装了一肚皮不合时宜。父亲听了,当即解颐,合掌称妙。”

    十年如白驹过隙,当初妙语释愁的女子,一朵玲珑可爱的解语花,如今芳魂消散,只留下南国山间的一副枯骨。

    苏过又指着“六如亭”三个字道:“小娘弥留时,父亲守在她榻边,他们念着金刚经中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故而,为小娘修的亭子,就叫六如亭。”

    他叹口气,冲永福寺的行者拱手:“字刻得甚好,有劳几位上漆吧。”

    ……

    青石低垒,方碑孤立。

    三个年轻人走近坟茔时,墓碑前坐着的白发老者,正在低声唱。

    “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彩。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苏轼将这词,唱了四五遍,才打着火折,将手中的一页黄纸,在坟前烧了。

    又执起粗陶碗,把里头的蒿汁,撒在墓碑前。

    姚欢的目光,越过那个佝偻的背影,落于坟茔之上。

    此世的这座坟,比千年后她看过的惠州朝云墓,简陋得太多。

    但坟地周遭,摆着祭品与野花,有的还新鲜,有的已霉烂或枯萎,显然是不同时候摆上的。

    来时路上,苏过便与二人言及,王朝云下葬后,就算不是清明冬至,州城百姓来孤山游历时,也会采些鲜花、择些果子糕饼,摆到墓前。

    姚欢能感到,苏过对家中这位小娘,带有真诚的尊敬。现下看来,就连非亲非故的世俗外人,对王朝云亦予以朴素的礼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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