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29(1/1)
姚欢的惊喜溢于言表,向邵清赞道:“叶柔找的大食番商真好,竟然能夹带一棵成树入宋境。如此,就算旁边的小苗中有些折损的,这一棵上的豆子,少说也有几百颗,明年的种子,应足够。”
邵清顶爱看这女子每达成一件心愿时,那几乎能笑出皱纹来的杏眼。
唐时的罗隐,写诗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邵清却觉得,若要真正销愁,茶酒诗词哪里能做得彻底,分明还是要靠来自人的精神,积极昂扬的精神。
比云间燕雀、枝头绿芽还生机勃勃的人儿,穿行天地间耕种、创造。
如此好的精神状态,明日之愁、百日之愁、百年之愁,又如何解不得呢?
邵清凑到树前,参研了一回另侧枝桠间也开始钻出来的嫩果子,转头对姚欢温言道:“叶柔说过,当初契里寻到的大食番商,所要的酬劳,你不但没有压价,还多给了十贯。番商的心也是肉长的,遇上你这般不敲骨吸髓的客人,自会愿意一效犬马。”
邵清以为,自己的目光已盛满了欣悦,自己的言辞也已饱含了专注。
但姚欢抬头与他对视时,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另有一分心事。
此际,夕照仍美。
老迈而不迟钝、微醺不失清醒的苏轼,片刻前来瞧了瞧咖啡果子后,就知趣地招呼着闲杂人等,撤离田野。
静谧的氛围中,姚欢直言问邵清:“你怎么了,今日上山看吾等酿酒,你有些,心不在焉。是京城有什么消息来?还是惠州城里发生了何事?”
邵清一怔。
短暂的瞬间,他感到暖意上涌。
自己一大早就赶上山来,到这黄昏时分,显然,姚欢一直在关注他,捕捉到了他掩藏起来的愁绪。
“是城中有事,东江的另一面,发了疫情,詹知州说,每年到了这个月令,都会发疫。民谚讲:六月谷子满,寒热鬼上床。十人九发疫,无人送药汤。”
姚欢问道:“这时疫,可是苏学士所说的瘴疠之气?”
邵清点头,面色却越发凝重:“我此前请教了苏公,苏公说就是瘴疠,去岁朝云娘子,也是六七月间染了瘴疠。苏公说,他立时为朝云娘子熬煮了新选过药材的圣散子方,依然无力回天。”
姚欢蹙眉道:“又是圣散子方?你可记得,我们在筠州时,子由学士就隐约有微辞,他认为子瞻学士,对圣散子方的疗效,太过夸大。各地疫病,根由不同,药方也应不同,世上怎会有包治百病的方子?”
邵清叹气道:“当初开封大水后,你煮粥、我煮药那些时日,苏迨过来,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但詹知州十分敬重苏公,去岁、今岁发疫,都让城中和周遭几县的郎中,用圣散子方给病患煮汤剂饮下。今日,你与林婆婆去酒窖中抬粮米时,我在院中,就向苏公提及,时疫病患的症状,看来与中原的春疫,很不相同,一味施用圣散子方,怕是不妥……”
“苏公不听?”
“嗯。”
姚欢盯着不再掩饰无奈的邵清,追问道:“寒热鬼上床,是什么意思?”
邵清道:“这时节,山下比山上暑气厉害,农人于田间果林,或者湖滩间劳作回来,明明仍是酷热未散的时辰,他们却忽地发起抖来,说仿如身在寒冬。嗣后,到了夜凉之时,病患又觉通体燥热,如在蒸笼。故而百姓称为寒热鬼上床。至于中原春瘟那些流涕咽痛症状,倒没有。”
姚欢不再出声,望着远处山墚,兀自思量。
邵清也陷入沉默,但胸中舒顺不少。
这样的时刻,有她在听,在问,然后静静地陪着自己,发一会儿呆,就足够了。
太阳终于落到了山后,邵清与姚欢往苏宅方向走。
田埂上,姚欢听到身后的男声缓缓道:“明日,我还是想过江,去看看,试试旁的药方。朝廷是寄来俸禄的,我怎好就这么坐在州府里,吃闲饭。”
姚欢倏地回头:“这瘴疠,会过人吗?”
邵清笑笑,如实相告:“我也不知。但做郎中的,怎好怕这个?
真的勇气,未必锣鼓喧天,往往就在淡淡的一句话里。
姚欢驻足,在开始晦暗的暮色里,将眼前男子容色沉静的面庞,看了一阵,柔声道:“小心些。”
这简单的三个字,因为从她口中说出,比醇茶、美酒、雅乐、温汤,都更抚慰身心。
邵清眼梢唇角,笑意化得更开。
他未再迟疑,上前两步,几乎同时,姚欢也往他胸前,靠近了些。
他顺势将她一把地揽在怀中。
盛夏时节,薄薄的衣衫上,尽是潮濡的汗渍,黏腻得鲜明。
却丝毫不教人难受。
姚欢能感到对方那嗵嗵如战鼓、越来越急促的心跳,男子胸前衣襟所传达的热意,也因此越来越炽烈。
邵清微微低头,将同样滚烫的双唇,贴在女子汗涔涔的额头。
与那次将她从丽园坊的噩梦中抱出来不同,这一回,邵清不仅紧紧地箍着她,手掌也开始轻抚着她的脊背。
然后是肩头、脖颈、面颊。
拥抱与安抚,唤醒了本能的情动,姚欢自然地抬起头。
邵清双唇,从她额头滑下,在她鼻尖如蜻蜓点水般一啄,继而索取到了她的檀口樱唇,辗转深入,从试探到坚定,再到几乎令女子透不过气来的渴求。
无言的交流,二人在感受首次这样热烈地喷薄的爱意时,又都真切地体会到,对方并不生涩。
男女之间白纸一样的过去,至少在他们看来,谈不上不好,却也谈不上多好。
当下的两情相悦,与彼此过去是否曾有过爱侣,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吗?
邵清吻得太深,终于令女子轻轻地挣扎了一下,推了推他的肩胛。
邵清忙与她分开,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最后,他拍拍她的背脊:“放心,我是郎中,吃不了亏。若能有更好的方子治疫,今后你也不用怕了。”
第311章 你是苏东坡我也不能盲从(上)
“黄花蒿?”
田野里,阿缨听姚欢说出这个陌生的植物名,眼中满是陌生的困惑。
姚欢见她懵懂的模样,怕中原口音与广府口音的差别带来理解障碍,只能再添上一些描述。
“会开黄花,那么一点点大,叶子比菊花细巧,有一点点像做青团的艾蒿。嗯,味道很冲,不好闻。”
阿缨闻言,忽地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啊,我知啦,系臭蒿啦。”
她的爹爹王参军,虽中年后由乡间吏员转为末流官儿,实则也是种田出身。
她从小与各种农作物和野生植物打交道,一听姚欢补充的信息,立时从脑子里检索到了目标。
“姚娘子,随我来。”
阿缨引着姚欢穿到一处远离灌溉水渠的山地。
没有任何遮荫,烈日直晒,沙石多于泥土的地面上,蒸腾起灼灼烈焰一般,教人仿如靠近火炉一般。
罗浮山上,几乎处处乔木葱茏,姚欢住下后,还是头一回见到眼前这片不太像亚热带雨林的地方。
阿缨四下辨认一番,走到一处灌木丛边:“姚娘子请看,是不是这个?”
姚欢接过阿缨探身采下的草叶。
她努力回忆着上辈子做医药项目时,药厂管技术的负责人,给他们区分黄花蒿和青蒿的场景。
手里的这一枝,叶冠完全展开,叶色绿中透着微黄,味道颇不好闻,关键是这个盛夏季节,它还未开出黄花来,因为黄花蒿的花期在立秋以后。
就是它,没错了。
不是青蒿,而是黄花蒿。
治疟疾的灵药——青蒿素,却与一种叫作青蒿的植物无关,而恰恰是从黄花蒿里提取的。
那日,听邵清说了东江对面疫病的症状后,姚欢就疑心,惠州一带的所谓六月“瘴疠”应是疟疾。
中原春瘟,也有高烧,但伴有流涕,且寒热交替没有这般剧烈,比较像流感。岭南到了炎夏,气温太高,食物与水源都容易滋生细菌,引发痢疾等肠道疾病,人体感染细菌,同样会发烧,但从邵清所言,疫病患者并无腹泻症状。
邵清下山后,姚欢又问了身为土着的阿缨,阿缨告诉她,热月瘴疠袭来时,许多人除了忽冷忽热地打摆子,有的会呕吐,有的肚子会鼓起来,有的便血,有的则面色苍白、满脸发疮。
姚欢听了越发觉得,这分明就是疟疾,只是属于不同型的疟原虫感染症状。
屠呦呦!
她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出现了这位现代女性的名字。
在上辈子,如果不是对这位于2015年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中国女科学家的研究好奇,姚欢就不会主动申请去做了几个提取青蒿素的药厂项目,也就不会多少了解些黄花蒿与青蒿的区别、以及疟疾不同虫型的临床症状等知识。
此刻,阿缨露出交织着嫌弃、惊讶与疑虑的神色,问姚欢:“姚娘子,你说的神药,就是这个?这个东西,太臭啦,我们这里的牛羊都不吃。我们开荒时,都当野草除掉烧掉呢。不想这蒿子命硬得很,旱地里都能长得这般壮实。”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