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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响。

    贺咏遥望见进来一男一女,霎时抑制不住激动,往门边迈了几步。

    与邵清身边的姚欢目光相接时,贺咏愣了愣,才开口道:“你是,欢儿?”

    邵清敏感地辨出,贺咏的口气里,不仅仅是近乡情怯的无所适从,更带了隐隐的疑惑。

    想来他二人分别五载,姚娘子从刚刚及笄到如今的双十年华,无论面貌与气概,都变化颇大。

    姚欢则没有马上应答,她也盯着面前的男子,几息后,她不得不放弃了最后一点幻想。

    姚家姑娘的魂魄,看来真的一丝一毫也没留下。

    什么见到前男友后、从灵府深处冒出记忆之类的梗,完全不存在啊!

    贺咏对她来讲,就是个彻底的陌生人。

    这咋整?

    对了,有个万能开场白。

    “你,这些年还好吧?”

    姚欢躲闪开目光,有些不太自然地问。

    她硬着头皮也做不出失声饮泣的反应。

    邵清见二人说上了话,冲贺咏点个头,要转身出去。

    不料姚欢仿佛下意识地,抬手做了个想拉住他袍袖的动作,又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

    房内多一个“外人”就会少一种久别重逢、互诉衷肠的气氛,也就少几分穿帮的可能。

    邵清,你连命都救过我好几回,今日救场也得靠你。

    贺咏注意到了姚欢这微妙的举止。

    然而他心中的欣然,竟多过黯然。

    邵清口风再紧,那日去柳氏宅子里救姚欢,深夜才回到都亭驿,面对贺咏的探问,也只能将曾纬的渊源说几两头绪。

    贺咏愠怒过后,又莫名生发出庆幸。未与那权贵公子情陷太深,便能跳出坑来,是好事。

    自己与欢儿无法再续前缘,邵清堪为良配。

    这份真挚而豁达的念头,从庆州一路行来,就盘旋在贺咏的脑中。

    贺咏越是对恶人怀有彻骨的仇恨,就越希望,被恶行改变了人生的爱侣,仍能将另一条路,走成柳暗花明的坦途。

    “邵兄不必回避,”贺咏道,“今日原本也有些商议之事,要请邵兄一同参详。”

    姚欢分明感到贺咏目光中的别样意味,但此时,顾不得这些了。

    邵清淡淡道:“好,吾等坐下叙话吧。”

    三人在窗下柳木桌案边坐了,贺咏缓慢地解开头巾,一边摘一边道:“你莫怕,这些都是毒虫蛰的,党项人用他们的土药救回我一命,但留下这副鬼面。”

    姚欢上辈子在医院住过大半年,同一层的另半边病区都是烧伤病人,她对人类肌肤上的恐怖外伤,心理承受力没有那么脆弱。

    她甚至向前倾了倾身子,不带任何躲避之意地,望着桌案对面那张令人同情的面孔。

    “命在,最要紧。”

    姚欢道。

    她想,这也是一句不会出错的话吧?

    贺咏怆然:“是的,有命在,我就能在元日献俘仪式上,向天子喊冤,请求朝廷斩邓洵谦,将蔡京、邓洵武等人入罪!”

    什么?

    这都啥和啥?

    姚欢惊诧。

    她不由看向身边的邵清。

    邵清此前,没有与她说这一节。

    贺咏继续道:“官家知道我还活着,世人知道我还活着,你的守节牌匾,就可以摘下,你应该嫁人,好好过日子。”

    第282章 你要找对人

    贺咏开始讲述的时候,作为穿越者的姚欢,暗自庆幸,还好贺咏所提的,她以前在史料里看过,不至于听得云里雾里。

    贺咏讲的,乃大宋边军的“回易”与“放贷”问题。

    大宋王朝自建立起,就边患不断,都城又定在只有黄河意思意思挡一下的平原上,因而,帝国绵长的北方与西北边境,需要豢养大量的军队驻防。

    养兵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为了缓解军费问题,朝廷允许各路的帅臣和武将,用朝廷拨给的本钱,或者用本路本军的“公使钱”来经商,获取利润,充作本地军费。

    这便是边军中常见并且合法的“回易”行为,说白了就是军队自己做生意,部分地养活自己。

    从真宗朝到神宗朝,回易的货物,从木材、粮谷、绢帛、麻布、人口妇女这些普通项目,一直到茶叶、盐、酒等国家禁榷的项目,都进行得如火如荼。

    由于“回易”事务的控制者,就是当地路帅级别的臣,以及听命于他们的武将,因而,“回易”实际会走上什么方向,与主管官员的个人操守有直接关系。

    如果路帅是范仲淹、滕宗谅这样的良臣,问题不大,然而元丰末年,统领环庆回易的,却是邓绾。

    邓绾被外放时,知的是永兴军,环、庆等州皆在其治下。邓绾此人极善钻营,又与蔡京一样不惧走险棋,因而没多久,在京城蔡家的遥遥相助下,邓绾就与庶出的儿子邓洵谦一起,把持了环庆等地的回易渠道。

    军将兵卒的职责,就是战时攻伐与防御,平时屯田自给,即使参与回易,员额也应严控。

    然而邓蔡两家贪得无厌,源源不断地抽调兵丁,长途贩运、倒卖盐引、开坊酿酒、挖山修路。

    “这里头回易所得的大部分,应是都被他们两家中饱私囊了吧?否则,不会这般起劲。”

    姚欢问贺咏。

    贺咏恨道:“不仅如此,他们的心比贪腐回易之利,还要黑。他们在军中放高利贷。”

    按照贺咏的说法,邓蔡两家,从州城到乡村,都开设了许多赌场、妓寮、酒肆,又在军中培养亲信,诱使大量中低级军官和底层士卒,去赌、去嫖,去酒坊酗酒成性。

    沉溺于这些事,花费自然就像无底洞。

    而邓蔡两家又熟悉朝廷转运司对于边军的供饷节奏,更清楚军人们何时最是捉襟见肘,半逼半哄地让他们借下高利贷。

    一旦入了高利贷的坑,卖田卖地卖屋,卖儿卖女卖妻,就接踵而至。

    贺咏看了一眼邵清,向姚欢道:“如邵兄在庆州所见,我从你家地下挖出来的凭证中,有一些就是典妻状。还不了贷的军士们,只得将他们的妻子,典给邓洵谦手下亲吏所经营的妓寮。”

    姚欢讷言。

    真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在千年后的那个世界里,多少陷入网贷泥淖的人,或许最初也都是从想赌一次球、想打赏一个主播、想买一个限量版的包开始的,然后很快,他们就被雪球般滚起来的利息所裹挟,被极端侮辱人格的催收所逼迫,再也无法回到曾经有阳光、有尊严的日子里去。

    而这种颓丧沉沦、自觉羞辱的精神痛苦,比最艰苦的行军、最残酷的交战,还要催折军人的意志。

    屋中片刻的静默后,邵清开口道:“难怪,我此番在庆州,偶尔听到一些老卒抱怨,章经略领环庆后十分苛严,大耳窿和羊羔利高利贷名称,都不太好借。想来是章经略察觉了军纪废弛的根由。”

    贺咏闻言,面上又多了一层怅惘。

    “如果当初章捷章经略刚到环庆时,阿父能选择相信他,或许阿父和手下兄弟们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

    “我阿父早年打西夏人时,在战场上得一位同袍救过性命。可惜这位同袍到了元祐年间,被邓蔡两家招入麾下,阿父与他分道扬镳、再无往来。后来,不知何故,那人决定暗中举告邓蔡两家在回易和放贷中的恶行,他的家奴已进京寻到苏辙苏相公处,带回了苏相公准备查案的许诺,他却突然暴病而亡。那家奴是个忠仆,偷偷寻到我父亲,交给吾家一些借据、账目、典妻契和军卒的控状,说是主人吩咐,如自己有不测,便将东西送到贺军侯家。”

    “其时,西夏小梁太后正举兵东侵,围住环州外的肃远、洪德等要塞,阿父与我既是环庆军人,自是要即刻出征。阿父便将东西,埋到了姚宅地下,但姚伯父应是不知道的。”

    “我们在洪德城外的大虫谷,守点设伏,不知阿父是否有不详预感,那日出发前就将姚宅埋有凭证之事,说与我知。在大虫谷,我们突然遭到一支夏军从腹背袭击,阿父最后,因辨出他们使用的也是神臂弩,而知晓他们其实是宋人。阿父终为掩护我,受箭身死,我在崖下荆棘中,听到他们说,回去可向邓洵谦交差。”

    “阿父为何,不在出征前,就向章经略陈情呢!”

    贺咏说到此处,扭头望向窗外,不愿意让姚欢和邵清看到他眼底终究泛起的不甘。

    人非圣贤。

    遭受厄运的人,难免会执念于“如果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

    邵清有些懊悔。

    是否自己赞许章捷整肃环庆路的言辞,令贺咏越发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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