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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前去,替关瑶拍着背且缓声哄道:“人我迟些便放,娘子莫要动气。”

    关瑶无力地靠在裴和渊怀中,问他:“染疫的不止我一个,为何我需要人试药?还有,那女子被夫君买来前,可有染疫?”

    前头的问裴和渊不曾答,可后头那句,他倒是并未遮掩。

    关瑶神志恍惚,只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明明这人已与她坦露过不是什么善茬,可当他在她跟前作出令人难以接受的行径时,那种不适感还是再度让她心窝发躁倍感疲惫。

    关瑶试图劝解他:“生死都是命中注定的事,都是个人造化,夫君何必要拉着旁人遭罪?”

    “娘子大抵不知,你若有事,我又岂止会让一人跟着遭罪?”裴和渊面容很是平静,声音也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关瑶气得手指骨节都发痒,她微哽道:“夫君你清醒些,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见关瑶眼睛微潮,裴和渊到底没再说下去:“娘子用一餐吃食,我立即把人送回,可好?”他面色有些沉郁,把声音放软道:“娘子瘦了许多,我很是心疼。”

    关瑶思潮起伏,却也知晓自己病中不进食,确实身子要撑不住。

    疫病加噩耗,闹得她心力憔悴,可求生欲谁都有,何况她还有家人。

    阿姐没了,爹爹阿娘定然伤心不已,若是她再……

    她知道自己得活着,得好好活下去。

    关瑶挣扎着起身,被裴和渊喂了些吃食。这回倒没有再吐,还额外多喝了碗羹汤。

    见状裴和渊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不多时,关瑶便犯起了瞌睡。

    自打染了那疫后,她清醒的时辰少,多数是在低烧中昏沉度过。

    并非无意识的昏迷,关瑶会不停的做梦,凌乱无章的梦,梦见关贵妃与贺淳灵,或是梦见家中父母长辈。

    当中有个梦,却是梦见个不比她膝盖高多少的小娃娃,正摇摇晃晃向她走来,嘴里喊着阿娘。

    娃娃嘴里咿咿呀呀,露着几颗滑稽的乳牙。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小人儿身上好闻的乳香味。

    亲昵感打从心底生出,关瑶面上浮着暖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笑容,躬着身子朝那小娃娃招手,鼓励小人儿到她跟前来。

    过程一派温馨,在朝小人儿笑的时候,关瑶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发着柔光的。

    可意外就发生在小娃娃快要接近她的前一刻,地面蓦地裂开个大口子,小娃娃身子晃都来不及晃一下,便被那口子吞噬下去。

    稚嫩的半声呼救,让关瑶矍然惊醒。

    帐顶穗儿晃荡,窗被帘儿遮住,使得室内有些昏暗,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方才小娃娃的笑声与呼救声好像一同被带出梦境,在满屋子滚动。关瑶大口大口喘着气,心在胸腔扑个不停。

    榻上一沉,是刚入房内的裴和渊走近来:“娘子发噩梦了?”

    将人扶起,裴和渊替关瑶抚着后背,干躁的唇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怕,为夫在的。”

    半晌后,关瑶自那梦中抽离了些,她扭过头看了看裴和渊,见他面色憔悴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想是没有睡好,或是压根不曾歇息的缘故。

    关瑶张开唇,本想关心他一句的,到了嘴边却问的是:“人放了么?”

    “放了。”裴和渊答得自如,又从托盘中端起只双耳碗来:“大夫开的药,娘子先喝药罢,迟些胃口好了,再用些吃食。”

    浓漆的药汁,嗅着不觉难闻。

    自确认染了那疫病后,因为裴和渊的谨慎,关瑶喝的药不算多,这碗也在她手指头能数着的次数内。

    对于喝药,关瑶并不抗拒。她顺从地调整坐姿,往裴和渊的方向靠了靠。

    裴和渊低眉敛目,安静地把那汤汁搅了几搅,舀了一勺正欲往关瑶唇边送时,“噹——”

    勺子落回碗中,裴和渊往后仰了仰,紧咬起牙带着额头青筋微显。他指头抓皱一团被褥,目光也开始有些涣散,时而清明时而迷茫乱撞,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两种神情在相互抢夺。

    关瑶看了看洒在垫碟之上的几滴药汁,忙问道:“夫君,你怎地了?”

    裴和渊深吸两口气,扯出个勉强的笑道:“我去给娘子取些蜜饯,娘子自己喝,可好?”

    “……好。”关瑶满目疑窦地接过那药碗,看裴和渊起身走向桌旁,去取果盘中的蜜饯。离榻时他甚至脚下还晃了晃,瞧着整个人都虚浮不稳。

    关瑶心下犯着嘀咕,手中已执起满勺的汤药,提到了唇边。

    “哐啷——”

    药汤才沾湿唇瓣时,一粒蜜饯迅速弹过来,将关瑶手中的汤碗拂得摔在踏凳之上,黑褐色的汤汁泼洒出来,有些渗进榻凳之中,有些则向地上嘀嗒。

    再看另侧,裴和渊撑着额头,自牙关艰难地向她挤出一句:“别、别喝!”

    猝不及防的变故,使得关瑶重重愣在当场。

    圆桌旁,裴和渊跌坐在凳上,一双眉压得紧紧的,鼻间促促地喘着气。

    这样的一幕,这样诡异的变化,这样前后颠倒的态度……

    关瑶探眼看了看一地狼藉,再默默地抬起目光,敛声屏气地看了裴和渊一会儿。

    昏睡,反胃种种,应当不仅是疫病的表征。

    她再是迟钝,也能感应到自己身子的变化。

    纷纭的思绪中,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在关瑶脑中形成。

    而亦在此刻,裴和渊的神情逐渐趋于稳定,目光自散空到澄定,像是久睡后将将醒来。

    而在他的对侧,关瑶正静视着他,须臾平着声音问了句:“夫君,这是什么药?”

    玉骨般的指矍然蜷起,裴和渊缄口难言。

    见他不答,关瑶嘴角微弯,露了个不达眼底的笑后,将手中的勺子抵于唇边,对他道:“你不说,我就把这勺给喝了,总是能知晓的。”

    “别!不能喝!”裴和渊蹭地站起,阻止关瑶。

    关瑶没有进一步动作,却也不曾把那勺子抽离唇边。

    她凝视着裴和渊,眸中如蕴着一汪黑深的潭水。

    她在等他说话,等他开口。

    裴和渊下颌线紧紧绷着,向来幽静的眸子如今波澜丛生,一簇又一簇,尽是无言的挣扎。

    便在关瑶张开嘴要去含那勺子时,他喉间轻滑,极其困难地,说出几个字来。

    第48章 堕胎药

    --

    “堕胎药”三个字, 直接让关瑶心尖猛然一悸。

    荒唐的设想成了真相,她如遇雷轰,一颗心生生拆作两半。

    针刺般的奇寒钻进骨子里, 关瑶簌簌抖着唇, 声音发颤地问了句:“为什么?”

    裴和渊无言以对,他心中辗来转去,脑中全是被冲得四散无向的,碎如齑粉的念头。

    说什么呢?说他并不想这样?说这是另一个他干的, 与他全然没有干系?

    “虎毒尚不食子, 你当真是疯了么?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害?”关瑶整个人惶惶至极, 喉咙涌上阵阵酸液, 眼泪争先恐后落下,迅速在下颌结成水珠, 又落湿前襟。

    这般锥心刺血般的哭喊, 眸中那清清明明的惊与惧,令裴和渊连向前半步的勇气都没有。

    愧疚, 后怕, 以及种种难以言明的心结果乱麻一般在他脑中错综乱缠, 更令他想起上世的一段记忆来。

    那时他已在失控的边缘,稍不留意,另一个自己便会伺机取代。再如这世一般,用他的身子他的身份他的面容与娘子亲近, 或是做一些旁的事。

    而他脑中的那段记忆,来源于那戏子的质问。

    彼时那人问他:“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

    “是什么?”他对这个问题有些感兴趣,便微笑着反问了句。

    “是疯子, 是怪物啊。”那人轻声嘲弄他, 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恐惧:“你知道的, 但你不肯承认。或者说,你害怕承认。”

    “若她知晓你已疯,若她知晓你犯下这些事,她还会与你在一起么?”

    “哪个正常人愿意和疯子一起生活呢?你看看你自己,满手血污,偿不清的命债,躲不完的暗杀,人人恨不得饮你血嚼你骨寝你皮。而你自己呢?发起病来六亲不认,哪天夜半惊醒,哪时疯病发作把她错认旁的女子,一刀砍下她的头,或是一剑刺穿她的心……你觉得,没有这种可能么?”

    “你看不出来么?她已经在怕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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