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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在李辰逸的期待中准时响起，林小鱼整理完笔记，打开那张李辰逸上课扔过来，但她迫于历史老师的威亚，没敢动的纸团子。
皱皱巴巴的纸团子上趴着一个双马尾校服女孩的背影，微微向下的后脑勺证明这个女孩子是在打瞌睡。虽然只有简单地线条几笔，但人物形象特征俱全。
林小鱼把纸团子展平，夹在历史课本里。
她回过头，望向正双手托腮，一脸期待地瞅着她的李辰逸。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已经上高中了，你有什么未来规划吗？”
李辰逸神色瞬间黯淡。他双手滑落，敛目，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掩盖所有低落……但林小鱼心里清楚，越隐忍的李辰逸才是越悲伤的。
在需要被爱的时候缺少关爱，想寻求关爱的时候不会表达……
费尽所有力气，藏起所有的心潮起伏，像一个记性不好的人，隐忍而平静的活着。
慢慢地，李辰逸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火热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看遍世事苍凉的枯老的心。
没心没肺、霸道任性、泼皮耍赖、打闹无度。
都是他的伪装。
他自尊却绝不自傲，所有自傲的表象行为下，包裹着他一颗想要竭力隐藏的自卑而脆弱的内心。
就像他明明喜欢林小鱼，却不敢当着面表达。他怕被拒绝，怕所有握不住的未知。
就像他明明爱极了绘画，但一想到走上这条路，还有一种可能是沦落到和那个酒鬼一样，他就不敢往前走。
“才高一，谈什么未来啊？小爷我现在只想舒舒坦坦地过上一年。”林小鱼不知道他是怎么来到一中的。其中的艰辛磨尽了他所有的骄傲。
林小鱼不知道他是想绕过这个话题，以为他对自己未来毫无规划，不禁有点恨铁不成钢：“高考就像出海，有无数种航向自然有无数种对岸，你总得从一开始知道自己想到达什么地方。漫无目的地飘荡很容易迷失。”
李辰逸若有所思。
漫无目的地飘荡吗？他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他不是没有规划，只是他这糟烂的家庭支撑不起他任何一种理想。
李辰逸抬起头，看着少女满载着星辰大海的双眸。
“小鱼，你有规划吗？我想去你去的对岸，到达你到达的地方。”
这个女孩是他黯淡无光的人生中，唯一愿意给他点灯的人，也是唯一愿意拉着他往前走的人。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追随她，守护她。
尽他所能。
以任何方式，任何身份。
“我……”林小鱼惭愧地地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她其实还没想好未来上哪所大学，从事哪种职业。
“我还不清楚，我只是想着，先努力就好，积攒实力，我不想等哪一天我明确地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高中没有时间去想有的没的，没有时间去想努力了会不会有结果，付出了会不会有回报。
既然选择了远方，她便只顾风雨兼程。
“那我也先努力就好了。我也不想哪天想跟你去另一个世界时却被堵在门口，说我连打开这扇门的资格都没有。”李辰逸笑了笑，看不出是尴尬还是真诚。
“可是李辰逸，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走绘画这条路了吗？你明明很有天赋，又愿意付出。我相信将来你在这个行业一定会闪闪发光的！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绘……”
“小鱼别说了。我不会的，选择什么我也不会去选择绘画。”李辰逸第一次在林小鱼还没说完话的时候就出言打断她。
他总是很耐心很耐心地听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是啰嗦还是自言自语，他都觉得特别动听特别有意思，他总是期待着，她再多说几句，再多说几句，一直说下去……
一直说下去……别让他再陷入孤独……
可是这次，李辰逸很害怕她继续说下去，她说的都是他曾经期待的，他怕他会动摇。
抗拒自己热爱的事情，封存自己的天赋，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为什么？是因为钱的缘故吗？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美术生学习所需要负担的费用的确很高，这是李辰逸退缩的原因吗？
“不是，小鱼，不是都不是。快上课了，下节是英语。老师要听写的，你抓紧背单词吧。”说着，他拿出了英语书，开始抄写单词。
清楚李辰逸是绝不愿再提一句，林小鱼转过头去了，还有点惊奇，李辰逸上课真的有认真听啊，下节课要听写她都忘记了呢。
话说他上了高中后确实变化很大，作业基本都能按时交上，老师的随机提问不说答的非常优秀却也是要点齐全。虽然偶尔会迟到，但林小鱼猜，大概是他家离学校远。
见林小鱼回过头开始记单词后，李辰逸再也背不下去，拿出了自己一直随身带在包里的，一本页页泛黄，边边卷角的漫画书。
他摩挲着这本漫画书，通过冰凉的触感回忆着那个埋藏在他记忆里的那个白衣男人。
他低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这本漫画书，基本对漫画界稍有涉猎的，皆可辨认。
这是十几年前，风靡全国的k系列漫画。
这是那个人的心血之作，是他颠倒黑夜，不顾妻儿的呕心沥血之作。
他嘲讽又悲哀地看了一眼作者署名，眼尾还流落一丝可怜。
整个封面，都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十点多的末班车只有寥寥几人，李辰逸照例坐到最角落。
公交的中间座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母亲抱着几欲睡去的儿子，轻轻地拍打着他。生怕孩子着凉，她拉开自己的外衣拉链紧紧围住孩子，一旁的父亲双手拿着一本漫画书正在给快睡着的儿子讲童话故事，目光还不时瞥向身旁的母女俩，眉目间尽是慈爱，唇齿间流连着微笑。
画面渐渐和记忆重叠。
那个酒鬼，也曾用这样的目光抓着他的手画下他人生中第一幅画。
“逸逸好棒啊，我们逸逸这么有天赋，将来一定会是一个伟大的画家。”虽然那只是简单的几笔涂鸦，但男人毫不吝啬他的赞美之言。
自己那时候，是真的想将来要成为一个画家的。
就像他一样……
出神间，李辰逸已到了终点站公交枢纽站。
这不是他往常的下车地点。
司机好奇，“唉，我看你穿着一中的校服，你是一中的学生吧。是不是坐过站了啊，这么晚了，要不你打个车回去吧。”
李辰逸道了声谢，没有解释，找了个不干扰出车的地方打算今晚在这睡觉。
“小伙子，不能睡这啊，天凉了会生病的。再说，我们这也不方便啊，来回出车回车的，看不见撞到你怎么办啊？”
原本司机看见李辰逸起身，还以为他要出去打车，结果他却直接找了个角落闭上眼睛蜷缩着打算睡觉。这哪成啊？
李辰逸看见司机走过来，原以为他要赶自己走，听到这一番话，才知道他是为自己的安全考虑，心头一暖。
他本是不会与人解释自己行为的性子，别人没有经历他生命中下雪的日子，自然不会懂得他的悲凉，也不会理解他的行为。
可是看着那大叔关切地眼神，他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心里话。
“大叔，我没有家了。”
他的妈妈不认他，他的爸爸……
不！他们不是他的父母，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家？是那个漏雨漏风，遍地灰尘，木桩上长着各种腐生植物的甚至都不属于他的烂尾楼屋子吗？
是那个一进去就满屋酒气，烟味呛得人肺腑生疼的破败屋子吗？
他哪里还有家啊？他又何曾有过家啊？
大叔沉默了，起初他是不信的，心想这孩子或许是和家里闹翻了，青春期叛逆起来离家出走了。但是看着他自嘲地笑，看着他瞪圆了双眼，却不是因为气愤，而是为了将泪水强逼回眼眶。大叔就明白了，不管这个孩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都不是因为青春叛逆离家。
虽然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看着一个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露出这样与年龄不符的神色，他心疼。
“要不，你跟叔叔走。叔叔马上下班了，叔叔带你回叔叔家。”
“不用了，谢谢。”李辰逸站了起来，他的腿脚有些发麻。
他不是草木，对大叔的行为自然是感动的。但是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想着自己一个非工作人员呆在这可能会给这个大叔带来麻烦，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叔无奈，却没有跟上去，他还有工作没完成。他愿意帮助这个孩子，但是他不愿意接受，自己也不好强求。心疼是一码事，但是毕竟是跟他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也没必要过多去干涉他的生活，只是心里默默对这个孩子祈祷。
毕竟人的同情心很容易泛滥，而真正去做些什么的人却少之又少。
九月十号，教师节。
在大多数同学进教室之前，几个班委就把“老师教师节快乐”几个艺术字写在了黑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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