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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的谢骛清如此想。

    ***

    谢骛清走时,她有感觉,身后的体温和热意消失了。

    她翻过身,摸过去,手搭到谢骛清的腿上:“天黑了吗?”

    “黑了。”他低声答。

    她默了会儿,轻声道:“离我近些。”

    谢骛清坐在床畔,俯下来,离她近了。何未瞧着他的眼睛,小声说:“每次你走,我们总讲大道理,要不然,就是你几句玩笑带过去了。”

    谢骛清没回答,等她继续说。

    何未一只手臂搂在他脖后,亲到他的上唇。谢骛清意外地静了,很快,和她亲吻,两人无声无息地吻了好一会儿,何未仍不肯放开他。

    很快,泪意涌上来,她怕流出来被谢骛清觉察,想放手。

    腰的一侧被谢骛清的手扣住。他没放。

    两人呼吸交融。

    “二小姐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他低声说。

    “舍不得你走,”她想放任自己一次,说些和家国大义无关的话,仅有儿女情长的真心话,“从恭王府开始,到今晚,想到你要走,我就害怕。怕再见不到。”

    谢骛清在黑暗里,像是笑了。

    他以笑,盖住了即将离开的感伤。他低头,额头抵在她脸庞的枕头上,放任自己沉溺在依依不舍的、属于家的温情里。

    床头的自鸣钟,有节奏地提醒着他们,时间在流逝。

    “再留十分钟,”他克制着情绪,低声说,“等你睡着。”

    他身上的中药气味,和他压抑的呼吸声,始终在她周围。

    何未见不到钟表指针,像过了数个十分钟,又像只有短短的一霎。谢骛清余光里,看到指针跳过十分钟。他没动,抱着何未,等了又一个十分钟,松开怀里的人。

    何未收敛着呼吸、鼻息,佯作熟睡,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离去。

    第71章 祈愿九州同(1)

    1933年6月,抗日同盟军开始反攻。

    短短数日,接连收复康保、宝昌、沽源数镇。消息传入关内,北平的街头巷尾充斥着隐秘而又热烈的情绪。

    大小茶馆、茶楼,时不时有支持抗日联军的学生抱着一摞印刷出来的宣传单,塞到每一桌,丢下一句“宝昌回来了!”亦或“沽源打赢了!”……对全国的人来说,这些地名如此生疏,此生从未了解过的地方,却在这一个月牵动着所有人的心魂。

    在家中,斯年亦是如此,时刻牵挂战事。

    白日黑夜里,一有休息空隙,就在对妈妈说抗日同盟军,说热河。小女孩已能熟练画出热河地图,标出被抗日同盟军夺回来的土地,猜想爸爸在何处。

    吃饭说,走路说,做功课说,到去医院看牙科大夫,还在说。等到牙医塞了棉花球进嘴巴里,才算安静了一小会儿。

    大夫暗示何未配合,引开小孩子的注意力,方便拔牙。

    “今日学堂里,老师讲了抗日联军吗?”何未笑着问。

    “有的,”咬着白棉花的斯年口齿不清地回答,“上次我们老师讲完,被蓝衣社警告了。这次他们在课堂外巡逻,我们老师一个字不说,在黑板上写。写东三省的抗日联军,察哈尔抗日同盟军,给我们画东三省和热河的地图,画山海关——”

    牙医瞅准时机,拔走旧牙。

    斯年吃了一惊,雪白的新棉花球被一个镊子塞到了缺口处。

    牙医把那颗迟迟不肯掉落的乳牙丢去白盘子里,轻声提醒:“我们这里也有蓝衣社的人,讲话要小心。”

    斯年含住白棉花,乖巧地点点头。

    关外在抗日,关内在内战,北平城内特务无数,动乱无处不在。面对如此荒诞诡异的局势,有良知的人不约而同学会了保持安静。以安静,来保护抗日的力量。

    从协和医院回到家里,斯年受拔牙影响,话少了许多。

    睡前,小孩子像还在后怕,缠着要和她一同睡。何未应允后,先在书房忙了一阵,等盥洗后来到卧房,看到斯年从床上溜下来,笑眯眯地望着她说:“我去厢房了。”

    斯年穿了拖鞋,欢快地跑出卧房。

    何未总觉有什么不对的,没细想,任由小孩子去了。

    八步床的床头,堆积着省港线路的旅客资料,须今夜看完。她把资料往里推,上了床。

    从年初开始,越来越多身处南洋的华侨归国救国,其中不乏直奔红区的。邓元初曾给她看过名单,她记在心里,再亲自核对,看形势来安排船期。

    何未拿起最上头的一本,翻开,意外地看到里边夹着一张薄可见光的清样纸。

    纸被人有意塞在这里,像在等着、盼着她发现。一看便知,这是斯年的小把戏。

    何未看纸上的字:

    父亲说,连战连捷时,再拿给你看。枕头下。

    谢骛清?

    何未心头一跳,急急往枕头下摸。手指触到了柔软的皮子,像羊皮。

    她掀开枕头,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本子,看大小,像极了昔日她托人送去的日记本。

    何未拿起本子,翻来覆去地看,有着拆礼物前的喜悦和猜测。应该就是那个本子,只不过送去时包着牛皮,想必跟随他南征北战太久,原先的封皮早磨坏了,才特意贴了一层新的羊皮?倒是有心。

    在壁灯光下,她翻开封皮。

    起始页,仅有一句话:

    百花深处误卿终身,何二小姐见谅。家书一册,且以赔罪。谢山海。

    何未怔了怔,联想到初见那夜,那张字条,不禁笑了。

    他还记得。

    翻过这页,是一段段日记。

    她看到“林东”二字,猜到是抵达南方后的不久,1925年——

    “四月十六日,林东一战前夜。山麓湿气重,正值雨季,恐明日渡江前有大雨,若涨水,影响渡江时间。清明刚过,这一战若能胜,也算能告慰往昔葬身山林的将士。”

    谢骛清为省纸,隔开两行,便是下一篇。

    “陈姓军阀从香港殖民政府得了不少援助,枪万多支,子弹百万发,更有诸多现款。敌我军备悬殊,又是一场恶战。”

    “十月十四日,接连四日鏖战。第四团团长阵亡,营长以下全部干部阵亡,除勤杂炊事兵,战斗兵仅余数人。”

    ……

    他像把日记本当成了行军随笔,从桂林到贵州,再到广东东征。落笔皆为战事,毫无个人生活的痕迹。何未看着看着,想到谢骛清的前半生确实如此,生活枯燥单一,只有初入京的那段日子活得像个纵情声色的浪荡公子。

    想必当时的他,装得十分辛苦。

    ……

    至26年。

    起首便是喜讯——“新春,广东全境统一。家人团聚。”

    墨迹浓,像为写此句,开了一瓶新墨水。

    何未品着这句。

    东征结束,北伐在即,家人团聚的话……该是在小公寓里。

    何未回忆广州城的谢家公寓,小客厅连着书房,仅有一面之缘的谢家大小姐,穿着素色旗袍、平底鞋,取下眼镜;只闻其名、未见过面的三小姐倚靠在沙发里,像郑骋昔的姿态,娇俏地笑着,揶揄弟弟……二小姐未必在,东征大胜时,正是二小姐生意版图扩张的时期。

    而她们面前,必然有一面墙,挂满合照。谢家看重家人,凡她见过的公寓房间,皆有大小合照,广州公寓如是,百花深处如是,天津小公寓亦如是。

    家人们常年分离,思念藏在相片墙上,彼此挂念。

    “香还烧吗?”扣青在八步床外,问她。

    她“嗯”了声。

    龙涎香被烧了,插到香炉里。

    东征全胜,是谢骛清在北伐前最畅快的日子。她久久停在那张纸上,隐隐能见下一页的字迹。她把枕头垫在腰后,试图缓解将要追溯北伐的情绪……

    纸被翻过去,时间滑入到26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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