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0(1/1)
“你几点醒的?”她轻声耳语。
他笑,在她耳边说:“比二小姐早。”
两人这氛围像极了新婚燕尔。
召应恪坐在对面,像和他们隔着一整条天津海河。
何未和九叔、婶婶打了招呼,和谢骛清离开九叔家。
“如果你还有时间,我想带你见个长辈,”她坐到他的车里,低声说,“他一直想认识你,只是没机会。”
谢骛清看时间来得及,跟着她去了法租界。
哥哥的老师住在租界里一个不起眼的街道上,楼门里有铁栅栏,还有个看守。她说要见姓晋的人家。看守上去问,没多会儿下来给他们打开铁门,硬邦邦提醒她晚七点锁门,务必下来。
晋老见她来十分高兴,打量跟在何未身后的青年将领:“这位是谢家的小将军吧?”
也就是这种年纪的人,会叫“小将军”。她听得暗笑。
晋老的一个侄女在此处照顾他,为几人泡了茶,便将客房门关上,让他们谈正事。
晋老深叹口气,瞧着谢骛清说:“你们也该收到消息了,临时政府已做了《外崇国信宣言》,表示尊重各国在华的既得利益。你们提出的主张是没有结果的。”
谢骛清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晋老接着道:“我就是为了避开和谈,才来天津养病的。你们这些年在南方,坚持得十分辛苦,我不想再成为压到你们身上的一棵稻草。”
谢骛清笑了笑,反过来安抚这位老人:“对这一切我早有准备,老先生不必过于伤感。”
晋老怅然地笑笑,想到什么,立身而起,出去拿了一个布袋子回来。
“这是我的一点儿捐助。”
谢骛清和何未同时意外。
“老师,您这些是用来养老的……我来就好。”她想阻止。
晋老摆手:“这是我给小将军的,”他把那个布袋子打开,竟是厚厚的四捆金叶子。这一看便是专程找人融化了打造的。金叶子这种东西最方便携带,薄可折叠,塞在书里或是缝在衣服里都容易。老师攒下这些不容易,竟全拿出来了。
谢骛清不肯收,晋老说什么都要给:“这一回军阀们打仗啊,你是没见到,他们的空军有多少飞机,他们有钱,还从白俄请了百来个飞行员过来。我看着着急,怕你们吃亏。拿着,小将军,这是我个人的,个人捐助给你们的。”
晋老说完,拍着谢骛清的手背:“我做了半辈子的外交,除了忍和让,什么都没做到,我这辈子怕是看不到头了。等你们赢了军阀,就能再谈废除条约,收回国土。小将军,靠你们了。”
眼前的谢骛清双靴并拢,挺直背脊,对这位老人敬了一个有力的军礼。
他肃容道:“光复大义,重振河山,吾辈万死莫辞。”
这是她初次见他和人谈国事。
谢骛清的脸在黄昏日光里,被渡上了一层红。他侧脸旁就是那个光源,一个并不刺人目的落日。她想象得出,残阳如血下的战场,他于马上远眺万里青山的样子。
其实他更像夜里那一轮皎洁,如霜似雪,是个喜好静的人,这样的人偏偏做了将军。
第25章 醉颜对百花(1)
隆冬时节,天津寒风刺骨,如同当下的局势。
那天回到利顺德,她才知道,谢骛清前一天心情低落在喝酒,就是因为看到了电报里的《外崇国信宣言》。这一纸宣言让“反帝废约”成了空谈。
南北统一已不可能。
何未知道,南北注定要战,北伐越来越近了。
和谢骛清一同来的将军们,有半数已乘火车,回去广州。剩下的一半留在这里,做着善后工作。谢骛清那天离开老师家,直接去了奉天。
他照旧留了一个副官在利顺德陪她。那副官悄悄告诉何未,那两天将军本该休息,连夜坐火车回来,隔日再连夜赶回去。“林副官说,将军回来都舍不得睡,见到二小姐太高兴了。”
她后悔那晚没察觉他的累,让他多睡会儿。
他的同僚一个个离开,她一天天等他从奉天回来。到临近月底,实在不能再等了,何未发了份电报过去,只有日期和车次表,是她返京的日子。
谢骛清回电仅有四个字:岁寒,珍重。
何未对这简短的来电揣摩许久,拿不准他是否会回来,和自己一起返京。
她离开那天是元旦,从天津总站走。航运天津办事处的经理是从北京调来的,同何未认识了几年,习惯见她和气的模样,这回见她在心情始终不好,猜想二小姐遇到烦心事了,特意安排了一场盛大的送行,来了七八个经理,将她围拢在当中,在站台上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何未过去的张扬做派是想尽快被人熟知。她年纪轻、资历浅,须用非常手段扬名。而这两年生意场上被人认得熟,对外就不讲排场了,被经理这一安排,反而不自在。
她瞧见谢骛清时,谢骛清早就看到了她。
这回他身边的人少,只他一个将领,跟着的是林骁和读书的,余下二十几个中级军官和老兵。何未一见他便笑起来,谢骛清和她目光对上,朝着她独自一个走过来。
办事处的经理不知此乃何方神圣,但见何未的笑颜,便知趣地说:“二小姐,一路平安。”说完,带着人离开了站台。
何未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在毛茸茸的领里,见他走到自己跟前,心跳得慢极了:“谢将军去何处?”
“自然是南下。”
她被“南下”两个字刺中,笑意缓了缓。
谢骛清目视着她的脸,又道:“不过听说二小姐要坐这一趟车,特意换了票,预备在京城过个年再走。”
他从未提过过年的安排……
“我还以为,你马上要走。”她呼出的白雾,在脸旁,时浓时淡。
谢骛清笑着,抬头看车站的旅客天桥,柔声说:“想至少陪你到过年。”
津浦铁路是南北主干线,旅客多,他们不方便在外说要紧的话,在冬日清晨的青白日光里,何未也陪他看天桥:“可惜铁路只能国家修,”要不然就是军阀在自己省内修,“不然等我赚够钱了,到老了,就修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
谢骛清偏过头,瞧着何未。
“我真想过。”何未认真道。
从贵州到北京,不,从最南到最北,一路贯穿。
到老了要能这样走一趟,算告慰了那些为此付出一切的将士们。
到那时,老了的将士们坐着火车,看着沿途风景在身后跑上几天几夜多好。不过……恐怕真到那天,车厢基本都是空的了。
登车后,她跟谢骛清进到单独的一节车厢。
林骁为他们打开包厢的门,里边铺着地毯,窗边有两个沙发位,北面还有一张休息床榻。读书的和林骁早在他们登车前里外检查过卫生间和四处。他们关门后,何未脱了大衣,背后谢骛清的一双手接了,为她挂到了车厢的衣架上。
何未为多出来的相处时间而高兴,回身,盯着他的脸就笑。
火车渐渐启动,碾压铁轨的噪音充斥在车厢里。
她见他拉下布帘子,挡住窗外风景,想抱他,碍于车厢门没锁,只是想想。
“没人进来,”他看穿她心思,“带兵多年,治下的威严还是有的。”
谢骛清见她目光飘忽,猜她该回忆起了那晚两人温存的事。
回奉天的火车上,他始终在想那晚。她的人,身体,还有她睡着的样子。
可惜车厢不是个亲热的好地方,颠簸在路上,随时都有可能被打冷枪。他拉上窗帘是为了安全。只是他不想明说,不愿让未未这一路坐得提心吊胆。
随着火车颠簸,何未和他先后落座。
谢骛清手边有副官放的今日电报和天津买的几份报纸。如今报业兴盛,各地大小报纸不少,各有特色,他难得来一趟京津,便每日都读几遍,了解北洋政府治下的时事。
“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她说。
“不回来,怕有人抢着为二小姐领祈福粥。”他笑。
她注意力全在今日能不能见到他,竟忘了明日是腊月初八。
今天是元旦,明天是腊月初八,后天是她生辰。
许多年后,她想起1925年这一年的元旦,还在想真是巧了,连着三天的好日子。
路途中,时不时有人到车厢外问一句,有人想见少将军,门外的人一律回答:在休息。车停了数次,车厢门仅拉开一次,林骁亲自送了手信,何未见信封上写着“即付丙丁”,想这是要紧的东西,要阅后即焚。
他看信,她瞧他。等信还给林骁。
她在火车的颠簸里,感慨看他:“你在南方时,我常后悔没多了解你一些。”
谢骛清和她目光相对:“现在了解,还来得及。”
她轻声问:“你喜欢吃什么?”
他想想:“过去爱吃家乡菜,这些年不大吃了。在饮食上,我比较克制。”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