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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她的随意,季眠的回信显得简洁又刻板,每一封信都只有寥寥数字,从来没有变更过:“安好,郡主勿念。”

    他的楷字端正漂亮,笔锋又略显凌厉,一如他本人。

    她总能面对这几个字痴痴坐一下午,待回神时又去翻季眠送给他的书——《登徒子好色赋》,这本被她近乎翻烂的书。

    她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季眠了。

    孟闻缇有时追忆过去,会莫名产生一种可怕的错觉——她或许,对季眠确实怀揣了不一般的心思。

    哪怕她最初想要利用他,可是情不自禁接近他的隐秘动机却不是假的。

    但,这种错觉,到底是不是仅仅因为季眠是她自出生起见过最特别的少年而起的,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她情愿这一切是她的错觉。

    像他这样淡漠的少年,眼里真的会容得下她这样的女子吗?

    更何况,她还是个比他年长的女子。

    孟闻缇轻轻用指腹抚摸泛黄的信页,心中有些郁闷。

    崇元七十四年的七月,一切如旧,只是青州城关被封,不许任何人出入城关。

    青州以外的消息再也传不进来了,连孟闻练寄出去的信都了无音信。

    孟闻缇已经觉得事态发展得不太好了。

    景昭侯似也有预感大瑜隐约有山雨欲来之势。

    隔月,青州城关封锁解除,从京城传来消息,康王逼宫了。

    探子来报时,孟闻缇正在煎茶,饶是她提前预料此事,真正听闻时心还是颤了一下,手一抖,茶花便散了。

    孟闻练吃惊地瞪大的眼睛:“阿,阿姐……”

    她稳住心神,放下茶盏,冷静地看着他:“阿练,听说国子监也被封锁,所有宗室旁支、贵族子弟皆不能出入。幸好,如今我们一家人都待在一起,我想,如果你一个人被关在国子监,一定会害怕吧。”

    “阿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她盯着杯中清澈茶面上泛着的零散茶花,有些出神。

    意外?

    她早在岐州,察觉到康王府侍卫多得吓人时心里就有了几分了然,现下如何会觉得意外?

    成宗,也就是她的亲舅舅,如今已经被废黜的曾经的君王,软弱无能,不善用兵,面对西覃和魏丹的侵扰,他一味忍让,宁愿舍弃国土,也不敢出兵征讨。

    她也曾以为,她的舅舅是个善良仁慈的君王,只是不希望有战火在大瑜的土地上燃起,才顶着压力不肯出兵。

    可尽管如此,大瑜边地的百姓也并未因此而过上安宁的生活,反之,饥荒、流窜、死亡在边地肆起,所以,岐州的康王是早已经看不下去了,才打算制造时机,借着成宗换宫中禁卫的机会安插自己的人,然后用强兵逼宫吧。

    她的亲舅舅啊,或许真的善良,或许真的仁慈,可在战乱的年代,他的慈悲一文不值。

    她并非没想过,能不能阻止这一切,她曾问季眠:“我能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吗?”

    得到的答案是:不能。

    季眠何其聪明,何其周全,饶是她想尽法子,都无法探出任何蛛丝马迹。若非他有意透露,她又怎能想到办法把景昭侯府一大家子都骗到远离京城的青州。

    废帝是她的亲舅舅,如今被废黜,不知往后生死,太后也暂时被软禁,整个皇宫都在康王手中,整个京城如今怕是都是康王的人。

    景昭侯府如何能幸免,比起废帝与太后等人,他们已经足够幸运。

    只是,他们之后的命运,究竟是随着废帝一道入黄土,葬送崇元六十一年至崇元七十四年的荒唐历史,还是寻得一线生机活下来,皆看康王的肚量了。

    比起京中的满城风雨,青州孟氏祖宅显得分外平静,只是个中人心惶惶的氛围,怕是只有当事人才能感知。

    康王称帝之后,没有立即举办所谓的登基大典,而是传令召夏将军回京,随即调军前往北城收复失地。

    十日之后,北城夺回,大快人心,原本不服气的一部分朝中官员这下也没话说了。

    康王没有杀了废帝,而是念及兄弟情分上,不仅留下他的性命,还封他为“安王”,许他留住京城,并且依然尊孟闻缇的外祖母为太后,誓以天下人之力尽心供养太后。

    康王有谋略有手段,最主要还善用人心,短短一月之内让众人心服口服,甘愿为他所用。

    看样子,景昭侯府定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孟闻缇松下一口气,是她小瞧了康王。

    不,已经不能唤康王了。

    应是懿宗陛下。

    没有促成兄弟残杀的局面,已是他仁尽义至,景昭侯如今虽然远在青州,皇位易主,断没有隔岸观火的道理,可是黎娘子即将待产,身边不能没人看顾,他与长公主商讨一番,决定只身回京面见新帝。

    孟闻缇心中放心不下,拦住景昭侯:“父亲,我同你一起回京吧。”

    景昭侯皱眉,似有些不愿意:“如今京城局势尚且不稳定,你一个女儿家回去做什么?你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并非女儿胆大包天。”孟闻缇摇摇头,认真详实地分析道:“父亲,如今安王遭此变故,心中定然有怨,听说他不甘屈辱,正寻死觅活。母亲在青州照看娘子,父亲碍于身份不便探视,女儿前去看望正好,既不会引人瞩目,被发现了也不遭人猜忌。母亲挂念安王,我便替母亲去看看他。”

    孟闻练十分赞同:“我觉得阿姐说得不错,若父亲还不放心,我便一道同行,我定护阿姐周全。”

    景昭侯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觉得有些头痛,但转念一想,黎娘子肚子里还存着一个,心中隐隐揪得慌。

    他叹气,无奈妥协:“也罢,总归要见面的,你二人便随我一道入京吧。”

    孟闻缇笑开。

    她是有私心的。

    整整半年了,她总算踏上了回京的路。

    随着马车车轮碾过前往京城的道,她难以掩饰雀跃,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马车终停,停在了京城的景昭侯府。她迫不及待地搭着涟娘的手下了马车,抬头凝视府门前两尊石像,激动地快要落泪。

    她转身便看见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这是她在青州日思夜想的少年。

    半年不见,他脸部线条更为硬朗,双眸比从前更乌浓,快叫人看痴了。

    他许是窜了个儿,短短半年,便从比她矮上半头的小郎君长成了已比她高出半头的少年。

    他似乎已经褪去年少的稚气,沉稳更胜从前,自他身上透露的那股子英气已然掩盖不住。

    如今的季眠,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她怀疑是否连剑都提不起的男孩了。

    他后退半步,恭敬行礼:“郡主。”

    孟闻缇狠狠地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憋回在眼眶打转的眼泪,笑道:“季小郎君,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

    第26章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舅舅了

    季太史抚袖上前,朝景昭侯拱手拜一拜:“侯爷此番入京,实在是辛苦了。”

    景昭侯还礼,客气道:“太史不必多礼。”

    二人似有要事相谈,移步别处,景昭侯府门前只剩下孟闻缇 、孟闻练与季眠三人。

    许久未见挚友,孟闻练显然很是高兴,他单手握拳捶向季眠的肩膀:“季兄,近来可好?”

    季眠微微抬手,接住他这一拳:“甚好,劳世子挂念。”

    孟闻缇静静地看着寒暄的二人,少年人的笑如山间的风与林里的雨,能够涤荡心中的郁郁之气,她的胸腔也仿佛被一股暖流填充,觉得安心无比。

    季眠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可她不觉得遭受冷落,未因此而消沉。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只要能看见他,她就开心。

    景昭侯回来时,脸色并不好看,他锁着眉头,似有烦心事。

    他看向孟闻缇、孟闻练二人,斟酌一会儿,终下定决心:“我们即刻进宫面见陛下。”

    孟闻缇没想到会这样匆忙,她原以为至少需要休整一日,毕竟连夜赶车已是非常疲惫。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季眠,正巧他也正望着她,他的睫毛像蝶翼垂落,没有露出半点情绪:“郡主放心,陛下宅心仁厚,不会有事的。”

    也是,懿宗连安王都能放过,何必为难他们。

    孟闻缇应下,随后又与孟闻练一起上了马车,跟随景昭侯一道入了宫。

    皇宫依旧是原来的那个皇宫,只可惜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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