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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僧人的目光微动,手慢慢地将数珠塞入袖中。片刻后,他缓缓道,“人世间最为下者…应是‘爱欲荣华’。”

    她怔了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不等细思,僧人便已折身,慢慢地远去了。一边走,他一边道:“日光长光,你先回去歇息吧。”

    “是。”她将折扇插回了腰带间,很恭敬地回答。

    “……我仔细思考了一阵,将你拘在这里做近侍,着实对你不公。”僧人又喃喃道,“你也有想要为伴之人吧?终日守在这里抄经念佛,兴许并非是你想要的。等过段时日,就令压切长谷部来做近侍吧。”

    ——将你拘在这里做近侍,着实对你不公

    ——等过段时日,就令压切长谷部来做近侍吧。

    优娜很诧异。

    她的目光轻晃,心中有辩驳的冲动:她并不觉得抄经念佛很无趣,也从未觉得在这做近侍便是拘禁。纵使她也很喜欢与伙伴一道出阵战斗的时光,可陪在主公身旁尽忠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能力不足,她便又噤声了。

    她连梵文都不认识,誊抄经文时只如画蝌蚪一般狼狈,还需要主公手把手地握着笔教导她……这样的她,如何担当近侍呢?她确实是不该留在这里了。

    于是,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地回答:“……是。”

    听见她的回应,僧人的身体微僵。旋即,他点头道:“下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待着便好。”

    她心底有些酸涩复杂,但一向温驯的她却并未多言,只是听从命令,安静地退出了这间居所。踏出朽叶纹的移门时,屋外的夜色正浓,一片月光清澈地洒落在鸣廊上,淡若流水。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快步朝外走去。

    行至一方清塘边,她望见了自己的倒影。塘水清澈,几尾花鲤在池波下游曳着,令水面泛开柔和的涟漪。她在池塘边蹲下,望见了额上那朵细小的龙胆花。

    这朵龙胆花,是前主堀尾忠氏用朱砂描在她额上的,但却无论如何洗褪不去,一直留在了身上。大家似乎对此并不引以为奇

    ,只当她是极化修行回来有所改变罢了。但她知道,这朵龙胆花却有它独特的意义——

    堀尾家的往事已经释怀,她当为现在的主君献上一切,连带着从前“什么都没能办到”的遗憾,一起弥补于现在的主公身上。

    可是……

    她连抄写梵文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以至于主君没有令她继续担当近侍的想法了。说来,还真是有些辜负了忠氏大人的初心。

    她托着腮,望着水面叹了口气,慢慢地回了房间。

    因为心情低落,她甚至没有多和出阵回来的兄长说话。虽还顾着礼节与烛台切光忠说笑了一阵,但没一会儿便托辞“做近侍好累啊”离开了,回房休息去了。

    夜色寂静,她在房中躺下了。闭眼入寐未久,隐隐约约又做了那个梦——

    天明明,夜月雪。

    细雪簌簌,落至无垠的绿原间。僧人的衣袍被风吹得鼓满,他朝着山峦的深处步去。她似乎有心想追,但却和僧人的身影越隔越远。

    “日光……?”

    有人在耳旁呼唤她。侧身一看,却是一期一振。

    他水蓝色的发间也落着薄雪,一双金瞳盛着柔和的关切之意。在一片冬雪之中,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有着些微的暖意。

    一期一振…也在主公的梦境里吗?

    她有些恍惚,竟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回过神来,人似乎已站在了本丸的侧廊上,茫然地望着四下黑魆魆一片清净的庭院呢。

    她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呢?

    应当是在梦中吧。

    这样想着,优娜慢慢地朝着主公的居所走去了。一盏石灯亮在鸣廊下,暗弱的光火轻轻地跃着,将她的身影投在木质的地板上。她无声地穿过走廊,移开了朽叶纹的移门,向着主公的居所内望去。

    烛火黯黯,僧人正在翻阅一侧佛文。见她忽而出现在门前,僧人的面庞有淡淡的诧异色。

    “日光长光……”

    优娜看着僧人的面色,便想起白日时主公对她说的话来了。

    ——将你拘在这里做近侍,着实对你不公

    ——等过段时日,就令压切长谷部来做近侍吧。

    虽然明知这是梦境,对着梦境中的人诉说不满是毫无用处的,可她却也不想管那么多了,只闷头走近了僧人,道:“主公…做了过分的事情。”

    僧人眸中的诧异之色似乎越甚了。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心,一如往日对待各位孩子的模样,道:“怎么这样说?”

    “我……还是想做近侍。”她小声说,“虽说我明白,我是个没有用的人…前主死去了,我什么也没办到,也无法达成前主的委托。我不如数珠丸殿那样高贵,也不如长谷部先生那样强大,只是一个什么都办不到的人。即使如此……”

    她咬了咬唇角,小声说:“我还是想做近侍,守护在主公的身侧。”

    僧人的目光晃了晃,悬在她发心的手似乎是僵住了。半晌后,优娜听闻他的叹气之声:“我…只是不想将你拘禁在此。你也有自己的愿望……”

    她的愿望……?

    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身为日光长光,她的愿望唯有一个,那就是达成主君的夙愿,达成“效忠”这一个目的。她是德川秀忠下赐给堀尾一族的刀,象征的是“忠诚”,这也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于是,她很执着地说:“我想留在主公的身旁。”

    因为这是梦境,她也不如平时那样拘束了。她抿了抿唇,没有再喊那尊敬的称呼,而是逾越地喊出了主公过去的佛号。

    “……最下法师,请让我,陪伴在您的身旁吧。”

    僧人的目光巨震,他退后了数步,像是目睹了不可思议之物。旋即,他喃喃道:“日光长光,快将那个名字忘记吧……过去之事,都已过去……”

    倘若付丧神获知了主公的真名,那她便不再属于自己了。她会陷入对主君的执念之中,再也难以挣脱——

    这是他在成为审神者之初,就被告知的东西。过去曾有付丧神对主君的过去太过好奇,以至于不忍目睹主君在历史之中的死去,出手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最终招致了暗堕。这样的事……

    绝不可发生。

    她却觉得主公很奇怪。

    明明每次在梦境中,主公都深陷在过去的往事中不可自拔,他为何还能说出“过去之事都已过去”这样自欺欺人的话来呢?

    “最下法师,您对过去明明如此耿耿于怀,至今仍旧无法忘记仁敦亲王之死,以至于被那个梦境纠缠不停……即使如此,您也能说出‘过去之事都已过去’这样的话吗?”她上前一步,认真地问道。

    僧人侧开了头,又向后退一步,似乎在躲避什么心魔。但他身后是屋壁,退无可退了,只能看着面前的女子慢慢地步上来。

    女郎身着白色的寝衣,容色温静却又糅粹着逼人的美。乌色的发散落一肩,眼睫向上张开,露出朝颜花似的眸光。她在他面前停下,缓缓地踮起脚,将实现与他齐平。

    僧人僵硬着身躯,盯着她,喃喃道:“日光长光,快忘记那个名字吧。”

    “我不想忘记。”她执着地说,“最下法师大人,请让我陪着您吧。”

    僧人张了张口,一直紧合的五指一松,佛珠摔落在地,竟断裂了开来,檀木数珠滚散一地。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想起她身着舞衣、展开折扇的模样,一时竟无法说出更严苛的拒绝之辞来。

    日光长光——

    这是他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付丧神,正如他亲手抚育大的仁敦亲王一般。他看着她,从初初来到本丸毫不懂事的模样,变为如今的姿态。

    这要他……如何断绝呢?

    僧人的目光微晃,但女子已贴了上来,伸手搂住了他。

    “法师大人…这是梦境。”她喃喃说着,将唇贴上了他的面颊,“待明朝梦醒,一切都会忘却了。……请将全部都交给我吧。”

    夜风一曳,烛台的火芯被吹落了。

    夜色之中,似乎有谁在呢喃念着佛语。

    “爱欲荣华,不可常保。”

    “皆当别离,无可乐者。”

    “爱欲荣华,不可常保……”

    ◎作者有话说:

    uu:偶宣布,这个本丸没一个能打的。

    第245章 245

    优娜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了不得的梦。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白天缺德,结果梦中的她也在上男德班(?)。总之,昨晚的梦里,她竟然对主公冒犯失礼,逼得那位僧人连佛珠都摔断了。至于后面做了什么,不说也罢,反正都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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